“阿堇,你坐这。”捯饬药草的阿孃叫涂椒,招呼着阿妈坐下。按辈分,涂月该叫她一声椒孃。而集市遇着的那位精神时好时坏的,本名涂兰,涂月叫一声兰孃。
说来也是稀奇,自打进了这山谷,兰孃和阿妈在一起,两个人格外安静宁和,精神平复不少。这整半天,二人相互搀扶,在清理杂草的同时,顺带着拣了一篮子鲜嫩的马齿苋。在灶头沸水汆熟了,拌了些茱萸和醋,做成了一道酸辣开胃的凉拌。
这道凉拌,被头一个端到了众人面前配着饼卷子分食。
“我在那边山脚下,还发现个石头炉子。”这半日功夫,涂月已同族人们相熟了,稻伯的儿子金哥坐到她身侧,“不知道是炼什么的,旁边还倒着个烂木头叉子。”
“可是这样的?”涂月闻言,用手比划了一下。
“正是正是!”金哥一瞧,连连点头,眼睛瞪大了,“月姐,你认得?是做什么用的?”
附近的族人也放慢了咀嚼的动作,侧头看来。
“若我没猜错,那应当是锻铁的炉子,这个木头叉叉,大概是风箱。”她见周围族人目光逐渐炽烈和景仰,略有些不好意思,“我早年曾在北皓见过类似的,这叉叉里头,大概原先还有个羊皮袋子,一挤一压,中间羊皮袋子便可以呼出大风,火焰借风势可以迅速提升炉内的温度。是专门用来锻造、修补铁器的。”
“锻铁的?”金哥倒吸一口气,他原先只在其他更大的聚落里听过,据说南黎只有芒岭才有铁匠铺子,对于常年以狩猎和耕种为生的聚落来说,铁器实在不可或缺,若能自己锻造、修补,更是有如神助!
周围的族人听闻此言,也面露惊喜。
头人也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当即并未多说什么,只在饭后喊住涂月,让她搀扶自己进入小屋中。
“请留步。”进了小屋,头人微微掩上门。天光昏暗,她从怀里摸出个小筒,打开来里头是炙热的火芯,颤颤巍巍地点起床头的油灯,豆大的灯火微微摇曳,她拉着涂月一同在床沿坐下,“我只听他们零碎说起,你是涂堇从溪边捡回来的。先前住的远,未来得及细细询问,现下有空,你可方便同我说说你的来历?”
被她温柔的双目注视,涂月反而有些局促,她沉默片刻,斟酌着从哪里说起。
“头人可知道……当今大景那位戚太妃?”她抬起眼。
头人蹙起眉头,沉吟片刻:“自是知道的。前些年她在大景南境修行,曾派人试图与我们这一支取得联系,但好在我等改名换姓,她无果而归。”
涂月深吸一口气:“我曾是她培养的死士,被送往景都埋伏于大景太子身旁,为她传递消息。但后来,我背叛了她,任务失败,身份败露,被一路通缉追杀,重伤落水,侥幸逃到了此处。”她顿了顿,单膝跪于头人面前,“但无论如何,我都已经是背主之人,身上又牵扯无穷无尽的麻烦,头人若恐引来祸端,欲将我逐出,我绝无怨言。”
她横下心来全盘托出,只等头人发落。屋内一时寂静,只有交错的呼吸声不绝于耳。
头人久未出声,只伸出手去,将她托起来,笑道:“起来吧,若真介意这个,便不会带你进谷。”
“说到底,当时戚氏族人离开此地的根源便在此,一派主张入世,夺回权力,光复门楣;一派主张出世,避居山野,保全血脉。理念相左,难以调和,才各奔东西。你所说戚太妃,大概出自入世那一派。”她拍了拍身侧几个沉重的木头箱子,“不说那些了,现下聚落里,已无人通晓大景文字,这谷中有许多封存的手札,涵盖天下舆图、技艺记载等,即便是我,也只能看懂十之一二。如今有你在,既你通晓外界事务,岂不是母神赐下的缘分?”
“谢谢您。”涂月埋下头去,声音微哽。
“你本性善良,待阿堇至诚,是个好孩子。若将来某一日你想清楚自己要去何处,要做何事,可随时离开。”头人沉下脸来,严肃告诫,“只有一条,不可对任何外人透露此谷位置分毫。”
涂月没有犹豫,用力点了点头:“那是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