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像我们,连先祖留下来的东西都看不懂了。”
涂月没有接话。
她不知道,当初戚家人为何甘愿放弃开国元勋的显赫地位,避入山野隐居。古话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①,他们却为何背道而驰。
涂月指挥着涂星将那羊皮口袋固定在新做的木头叉上,前头接上木头的风管,涂上桐油等干。炉子是早就修好了的,现下已经烧起了火。万众瞩目下,涂月郑重地确认好封口处的桐油牢实了,才将出风口对准炉膛。
她身后挤着十来个人,眼珠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手里的羊皮风箱,不敢眨眼。
涂月深吸口气,对准炉膛的进风口,用力一压。
“嗤——”
随着一声轻响,炉子里的火苗像是被猛抽了一记鞭子,霎时间窜高一倍不止!
炽热的火光照亮炉子旁期待的面庞。
“成、成了?”稻伯的声音有些飘,他哆嗦着从涂月手里接过风箱,自顾自又朝着炉膛按了两下,见火苗又往上窜,稻伯像个孩子似的高声欢呼,“成了!真成了!”说着,又将风箱递给其他人,轮流试了一回。
众人雀跃,涂月也被激动的人群挤到了外围,她便顺手将地上散落的麻绳、桐油都收了起来,放进炉子旁一个新盖的,遮风避雨的小储藏室。
直到所有人都试了一轮,他们才稍安心下来。
“书上说,还要用炭。”涂月拍了拍手上的灰,“若用炭,温度可以更高,就能自个儿炼铁。不过,这么小的风箱还不够。”其他人安静下来,认真听她继续说,“我在北皓见过,他们那炉子、风箱都更大,炼出来的铁更纯更有韧性。”
稻伯摸了摸自己参差的胡茬,他近来修炉子已修出不少心得,绕着炉子转了两圈,又摸了摸温热的外壁:“咱真想去北皓看看那巨大的炉子是什么样子。”顿了顿,朝涂月一笑,“好伢子,你让我再琢磨琢磨,看看还能怎么改。”
“好嘞。”涂月高声一应,声音又脆又亮。她自个儿也被这清脆的话音吓了一跳,赶忙闭上了嘴。
族人们在储藏室收拾出一块干净的角落,小心翼翼地将那羊皮风箱放了过去。涂星颇有些依依不舍地还想再摸了一下,却被同行的涂亮拉了出去,掩上了门。
那天夜里,头人难得地命族人点起了一盆篝火。新猎来的肥羊穿上巨大的木头杈子,架上火堆,慢慢轮番炙烤。油脂滴落,落在火上滋啦作响,喷香的肉味儿撩拨每个人的愁肠。
新播下青菜也收了头茬,用菜籽油炒了,热乎乎地端到篝火旁充当桌子的大石头上。
“来来来,都让一让,让一让,蒜薹炒腊肉来咯。”阿妈端着一个巨大的盘子快步走过来,“这腊肉还是先前山下头带来的,剩得不多了,挂在灶上熏了好久的,今儿全切了。”
南黎人常把吃不完的鲜肉抹上一层厚厚的粗盐,吊在烧火的灶头上,借用平日的炊烟熏成腊肉。等肉里头的水分逐渐被风干,脂肪变得深黄透亮,精肉也变得紧实劲道,刀子切开,混着柴火的烟火气,和新鲜的蒜薹炒起来最是焦香美味。
盘子还没放稳当呢,筷子便蜂拥而至,这一大盘的腊肉,瞬间便少了小半。
“头人还没吃呢。”阿妈白了这群饿狼一眼,把盘子往头人那推了推,自己则端着碗坐到涂月身边,笑着给她夹菜。
阿妈夹来的腊肉还没吃完,那头稻伯已经开始分起了烤肉。他用自己腰间的弯刀,连剁带劈,把整扇羊排分成几块,由在旁帮手的涂星往人群里递。
涂月分到块羊排,咬下一口,焦香的外皮脆嫩,里头丰富的肉汁和油脂在嘴中迸出。火热的,烫嘴的,但她却舍不得吐掉,张着嘴喝下几口冰凉的山风,才压住那滚烫的灼热。这原汁原味的肉香,虽没有太精细的调味,已足够令人欲罢不能。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一段悠扬的民歌调子在人群中骤起。
紧接着,便有第二个、第三个声音接了上去。
族人们酒足饭饱,在明亮、炽热、温暖的火堆旁,畅望星空,遥想起一首古老的南黎民歌。
那歌里头,是层峦叠嶂的群山,是山里游荡逡巡的生灵。有奔跑的鹿,有落地的种,有汇入小溪的雨,有聚散不定的云。
涂月看着天上的星星,像看着河里的倒影。
那明亮的星子,好像倒影在河里的篝火。
柴姑姑是哪颗星星?
傅怀瑾又是哪颗?
守竹、妙殊……
你们会不会在仰望星空的时候,也看到倒影中的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