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一关上，阿田脸上的笑意突然落寞下来，方才那股子高兴的劲儿倏忽烟消云散。

“怎么了？”涂月看着她，奇怪地问。

“我只是想到，靠大人物的一句话，我爹可以得到救治，而我可以轻易摆脱采珠女的身份。”她咬了咬嘴唇，“可同我一起的那些小姐妹呢？不知道有多少死在方才的混乱里。”她眼圈一红，泪水在眼眶里转了转，她强睁着眼睛，愣是没让它掉下来。

见涂月沉默，她又赶忙解释：“我不是得寸进尺，不是要里头那位使臣姐姐再多救几人。我只是……只是……”她既恳切又着急，支支吾吾半天说不明白意思。

“你想要公道，但又不想这公道只照你？”涂月替她补全。

“月姐，我说不明白。”她边走，边低头思忖，“宝珠确实难得，可为什么，有些可以用它来做饰物，有的人，却只能做托珠子的物件。”

涂月沉默。

“大家，不都是同类吗？为何相轻？”

“天下之财，本非一人之财；天下之力，本非一人之力。可后来，有了治人者与治于人者之分，前后自然分开了。”

“人就会分三六九等？”阿田问，“可凭什么，一直是他们坐在上头呢？”

“在我们南黎，”涂荧开口，“在我们寨子，头人是大家推举上去的。她有力气，分东西又公平，从不偏私，知识也最多最丰富。东馥林那些大官，是怎么上去的呢？”

阿田听得糊涂，这哪里是她能知道的。涂月拍了拍涂荧的脑袋，笑着带她们回厢房。阿田一路上低着头不再言语，直到躺下睡觉，也没再说出一句来。

“坐吧。”何守竹示意戚三娘在桌子对面坐下。

“你要同我说什么？”戚三娘刚关上门，挽起鬓边掉落的碎发，施施然走到桌前坐下，“竟要支开她们。”

何守竹不接，只自顾自说道：“今晚的事儿，还是要多谢你。”

“说这个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戚三娘眼波流转，媚眼如丝，往何守竹脸上瞟了一眼。奈何对面是根竹子。何守竹纹丝不动，半点反应没有，心里头只觉好笑。

“今日之事，我已传信回大景，你是走是留还需等太皇太妃指示。”何守竹望着她鬼迷日眼的表情，“在那之前，我还得问清楚你一件事。”

“什么事儿？”戚三娘收起那副慵懒的媚态，正色道。

何守竹望着她的眼睛：“你，是忠于东馥林，还是忠于……把你培养出来的戚家？”

戚三娘一滞，她现在没料到何守竹问得这般直白：“什么意思？”她带着几分无奈和荒唐，“他们同我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要将戚家的事儿保密，还嘱咐我对外就说无名无姓叫三娘。怎么一出来，人人都同我说戚家？”她翻了个白眼，“我这到底是要瞒着谁？不是谁都知道嘛。”

她这一反诘，何守竹反倒被逗笑了。

戚三娘不等她再问，继续说道：“戚家那家主，让我表面听广临王的。广临王呢，让我去了大景后，表面上，再听太妃的，可实际上，要将消息传给他的桩子。”她摇摇头，“你要问我桩子是谁，那我可不知道，我人还在这儿，没见着呢。”

何守竹吸了口气，：“你就这么告诉我？你这一股脑地，不怕我回了景都，全告诉上头？”

“嗐，我觉得你多少都猜着了，就算我不说，你也有法子让我说。”她挑挑眉，抓起桌上方才她用的茶盏，“大晚上的，不累吗？我们互相放过，不好吗？”

“你倒是老实。那他们为何要送你去，你这般离经叛道，不该是最好的人选吧？”何守竹没理她的嗔话，继续追问。

戚三娘靠着椅背，愣了片刻，随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自然是，只剩下我能派了呗。”她笑够了，“况且……”她压低声音，“我听他们说，原先里头那两个，都不听话。”

“原先两个？都是谁？”何守竹试探问。

“我猜啊……”戚三娘眼睛一亮，声音里都染上几分雀跃，“那戚家家主，老得很，怕是早就对大景埋伏许久了。恐怕头一位，就是你说的，宫里头那位戚氏太皇太妃吧，那时候你们对戚氏警惕不够，她顶着戚的姓氏都能不避讳。第二位，我猜，应当稍年轻些，又在我前头，清楚我的底细，怕不是……”她扭过头，前倾着身子，直愣愣地看向何守竹，“你身边那位吧？”

何守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我可不知。”

戚三娘娇娇地叹了口气，往后一倒“你瞧，我可是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你这儿了，对你这般掏心掏肺，你呀，却一点儿也不老实。”

“我自然不似你那般胆大。只是……你这般跳脱，确实在我的预料之外。”何守竹看着她，不为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