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的宫室内，灯火通明。

“今夜之事，你也瞧见了。”王妃端坐在案台后，看着她的眼睛，“大王遇刺，太医说，性命无虞。但有一桩事，我须得先知会你。此事，关乎东馥林皇权根本。”

莺妃闻言，手指猛地收紧。她抬起头，正撞上王妃那双忧心忡忡的眼睛，心里没来由地一慌，张开嘴正要说什么。

“你先听我说完，”王妃轻轻抬手，“大王此番伤了……根本，太医的意思，是日后宫中，恐怕不会再有小皇子了。而你膝下那位，大概将是东馥林唯一的皇裔。”王妃说到这里，顿了顿，“你是个聪明人，不必我多说。”

莺妃脸色变了几变，从惊到惧，那双顾盼生辉的眼睛失去了焦距。等她咀嚼明白，突然脸色一白，揪着手里那条手帕，扑通一声膝行到王妃身侧：“娘娘，救我！”

见她脸色煞白，眼睛里满是恐惧，声音嘶哑急切，宛若大难临头。王妃很是错愕，伸手想要扶起，但莺妃却像生了根一样伏倒在地，怎么也不肯起来。

她设想过莺妃的反应，或恃子而骄，或强作镇定，但总归不该是眼前这般啊！

“你这是做什么？有话起来说。”王妃蹙起眉头。

“姐姐，救我。”再抬起头，莺妃那张花容月貌已是雨打芭蕉，她着实生得可爱，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微红的鼻尖，无不让人心疼怜惜，跪在那里缩成一团，和着巴巴的眼神像只被雨打湿的柳莺，“知道的，我并不想入宫，但皇命难违。您、您是知道的，我在家里头，本就是定了亲的。我同他两小无猜，青梅竹马，若非此番变故，早就双双把家还。虽是清苦，但没如今这般多的规矩，反倒自在快意些……”

她泣不成声，王妃却疑窦丛生。这番话，莺妃从前不是没说过。刚入宫那两年，她日日在自己跟前念叨这些旧事，只当是她思乡之情，听过便罢，也没往心里去。

可今夜，大王遇刺，未来不明的当口，她却又将这些陈年旧事重提。

“这你已与我说过数次，今日为何又重提此事？”

莺妃抬起头，眦圆了眼睛，双唇微微颤动，几度瑟缩哽咽：“他、他去岁不知走了哪条关系，进了后宫当侍卫。”

王妃猛然明白了后面的意思，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日，我只是去花园观花，怎料转过假山后的一个拐角就、就遇上了他。是他先认出的我……不，他就是在等着我！”莺妃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她手指发颤，身子发颤，“接着我们……我们越走越近……干出了一些糊涂事……”

她没有说具体是什么事。

但不必说，王妃已经了然。

“你是说……”王妃颤着声音，也不敢说明白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还需要再明白什么？

“杀了他。”莺妃如梦初醒，突然直起身子，一把攥住王妃的手！

明明是阳春三月，她的手却冷得像块铁，力气大得惊人。然而王妃微微皱了皱眉头，任由她攥着，没有将手抽回。

“我们要杀了他。不然……不然大王就会杀了我和我的孩子！”莺妃嘶哑着嗓子，不敢高声语，只敢用气声恳求眼前唯一的救命稻草，“娘娘！姐姐！只有你、如今只有你！只有你才能帮我了！”

王妃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看着莺妃那双死死攥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指头修长，骨节纤细均匀，皮肤细嫩，指尖是平日精心养护的长甲，染着淡淡的绯红。

这双手是她身上最“值钱”的部件，是被广临王捧在心上的柔荑。

可如今这双手，正死死攥着她的。骨节凸出，指尖泛白，这般穷尽，这般狼狈。原来，这样的情景下，再美的手也和寻常人的无甚区别，

不过是一双，被逼到绝境的，女人的手罢了。

王妃反握住那双柔荑，将自己的温热的，柔软的手掌覆在莺妃的手背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像是解开了一个困扰多年的难题，喃喃道，“难怪只有你一人……”

“姐姐！”莺妃滚烫的两滴泪，重重砸在王妃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