垣舟走在前头,回头看到这一幕,愣了一下,顺着涂星的目光往寨门望去,才反应过来,快步走了过去,低声对寨门附近的几个海岛人小声吩咐了几句,那几个岛民立即手脚麻利地爬上寨门,用木头叉子将上头挂着的那几颗脑袋取下,裹进粗布里,踢到一边深深的草丛里。
垣舟松了口气,确认那几个脑袋埋进草里看不见了,才转身走了回来,脸上带着几丝歉然:“没料到这趟会有孩子和海民,是我疏漏了。”她顿了顿,又解释道,“那几个,是过去将海岛人当人羊卖给东馥林的匪首,前阵子我们已将海岛收复,这几个挂在寨门上杀鸡儆猴,想震慑那些心里头不服,还在打着小算盘的残党。”
涂星还来得及答话,涂荧倒是无所顾忌,扯下涂星的手,拉着朔望一溜烟往寨子里头跑去了。南黎不是什么平和之地,这些东西对她们来说不过小菜一碟,算不上什么恫吓。
两个孩子穿过栅栏,又绕过刚刚烧起来的篝火,在忙乱的人群里钻来钻去。突然,朔望刹住脚,拉住涂荧,指了指一边。
人堆里,一个妇人正弯腰抱起一团干草。见二人跑来,定睛看清楚面容,连忙直起腰,目光从涂荧和朔望脸上越过,往她们身后探望。那目光温柔又熟悉,正是涂月的阿妈。
“堇嬢?”涂荧拉着朔望团团围过去,正准备开口寒暄几句。朔望却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扯了扯涂荧。
涂荧一怔,随即一拍脑门,失声叫了出来:“遭了!咱们光顾着自己跑,没人告诉月姐我们在这儿呢!”
她急得直跺脚,扭头往寨门跑,正撞上在寨门同垣舟说话的涂星。听她气喘吁吁地说完顾虑,一旁的垣舟淡淡一笑:“这个不碍事,我岸上还有人,我让他去找你月姐,知会一声便是。”
“真的吗?那月姐也会过来玩吗?”涂荧眨巴眨巴眼睛。
垣舟失笑,弯下腰来,伸手想去戳她的脑门:“你这个小丫头,倒是真的没心没肺,头回来竟也不怕生,满脑子里只想着玩儿。”
涂荧躲过垣舟伸过来戳脑门的手指头,退后两步做了个鬼脸:“反正在您这儿,肯定饿不着我。”没等垣舟回答,她又跑开了,往临时落脚的矮棚里跑。
阿田正蹲在搭建了一半矮棚旁给母亲铺床垫,阿田娘半靠着柱子,脸色白得吓人,胸口快速起伏着,嘴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嘶鸣。经过这么折腾,她母亲的喘症愈发严重了。
朔望不知什么时候跑走了,再过来时,手里牵着兰孃的袖子。兰孃在阿田娘身边坐下,伸手探了探脉,又翻看了她的眼睑和舌苔,微微蹙起眉:“身子骨太虚了,湿气又重,须得要好好将养一阵才行。只是……”她翻了翻腰上的皮口袋,叹了口气,“咱们从南黎带来的药大多是治毒和外伤的,不对症,得去岸上的药铺买。”
阿田紧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没事儿。”见阿田面露难色,一旁蹲着的涂荧伸手拍了拍她,“我方才听管事的阿姐说,岸上的人还要去接月姐,到时候顺水就能把药捎带回来。”
“只是……”涂荧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就是不知道月姐啥时候来。”
“陈亦霖,”次日,广临王召开遇刺后的首次晨会,目光在满朝文武间扫过一周,最后低声唤出一人,“此番剿匪,应理任主将,你从旁协助。”他顿了顿,“海匪狡诈,应校尉毕竟年轻,须得有人在后方协助情报、后勤这些细处。你办事向来妥帖,莫要让本王失望。”
陈亦霖从大臣队列中走出,躬身一礼:“臣领旨。”
此话一出,大厅内群臣的目光在应理和老吕将军之间来回穿梭,似觉得今日这朝堂的风向,有些怪异。
广临王点点头,正要挥手散朝,群臣队列中却仍有窸窸窣窣的低语,未等他开口,一名老臣迈出步来,发问:“大王,剿匪一事素来是老吕将军统兵,此番海匪来势汹汹,应校尉向来还是……年轻了一些。不如以老吕将军任为主将,应校尉从旁协助,更为稳妥?”
此言一出,大堂内霎时间寂静下来,方才还交头接耳的官员齐齐噤声,应理低下头去,脸上青红交加,只狠狠望向殿中说话那人。
那老臣花白的胡须微微发颤,但依然没有退回去。他是侍奉过先王的老臣,自问这番话不过是为了东馥林的安危,并无半点私心。
广临王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面上似乎并不在意此番僭越,只是笑笑:“既然说到老吕将军……”他顿了顿,“老吕将军年事已高,近日又因小吕将军之事忧思过度,身心俱疲。本王美美念及,于心不忍。你们啊……”他竖起手指,点了点那老臣,“剿匪一事军情如火,你怎能忍心让老将军抱恙出征?”
话罢,他沉默着摇了摇头,似是十分痛心疾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