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血很疼,但她咬着牙没出声。看着自己的血一点点流进血袋,再输进那个年轻伤者的身体,她忽然有种奇异的连接感——她的血,要救这个陌生人的命。
输完血,她有些头晕,但坚持着帮忙。陆医生终于止住了血,开始取弹片。手术进行了两个多小时,结束时,何思玥几乎站不稳。
“去休息。”陆医生对她说,“你今天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能活吗?”何思玥看着那个还在昏迷的伤者。
“看造化。”陆医生摘下沾满血的手套,“我们尽了人事,剩下的,听天命。”
何思玥走出手术室,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头晕得厉害,但她心里是平静的。
她救了一个人。或者说,她试着救了一个人。
这就是她现在能做的所有事——在战争的血腥里,在死亡的阴影下,一点一点地,救那些还能救的人。
而每救一个人,她就离沈晏近一点——因为她相信,沈晏如果知道她在做什么,一定会为她骄傲。
窗外,炮声还在继续。但医院里的灯,依然亮着。
何思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沈晏,我在救人。就像你曾经救我那样,所以你要活着,一定要活着。
何思玥是被阳光刺醒的。
不是炮火,是真实的、温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她脸上。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窗台上那盆枯死的茉莉竟然冒出了新芽——翠绿的、怯生生的两片嫩叶,在晨光里微微颤动。
她愣了愣,以为自己还在做梦。战争还没结束,炮声呢?血腥味呢?
然后她感觉到手被握着。很暖,很稳的触感。她转过头,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
深灰色西装有些皱,头发也乱了,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眼睛里有浓重的疲惫,但眼神……眼神是她熟悉的那种温柔,像春日的湖水,像夜里的星光。
沈晏。
何思玥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那人还在,不是幻觉。
“我……”她开口,声音嘶哑,“我是不是还没醒?”
沈晏笑了。那笑容很疲惫,却真实得让何思玥眼眶瞬间发热。他握紧她的手,力道很大,大到有些疼——但这疼也是真实的。
“醒了。”他说,声音比她的更哑,“思玥,我回来了。”
何思玥怔怔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有温度,有胡茬的粗糙感,还有……还有一滴眼泪,从她指尖滑落。
是她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下来的。
“沈晏……”她终于叫出他的名字,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真的是你?”
“是我。”沈晏低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我回来了,思玥。对不起,让你等这么久。”
何思玥的眼泪决堤了。
她不是哭,是那种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抱住沈晏,把脸埋在他肩头,肩膀剧烈地颤抖,却发不出声音——所有的哭声都堵在喉咙里,变成无声的、撕心裂肺的抽噎。
沈晏紧紧抱着她,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他能感觉到她的瘦——比离开时瘦了太多,骨头硌着他,像一片随时会碎的叶子。
“对不起,”他一遍遍地说,“对不起,思玥,对不起……”
何思玥哭了好久,才终于找回声音。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你怎么……怎么回来的?不是说路断了,江封了……”
“走回来的。”沈晏说得轻描淡写,“火车不通,就走公路。公路断了,就走山路。江面封锁,就找小船偷渡。”
他抚着她的头发:“一路上看到太多……死人,废墟,逃难的人。每一次看到,我就想,我的思玥还在上海,还在等我。这个念头,支撑着我走完了所有路。”
何思玥的心揪紧了。她能想象这一路有多难——烽火连天,兵荒马乱,他从南京到上海,这两百多里路,是用命走过来的。
“你……”她想问“你受伤了吗”,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不用问,看他眼下的青黑,看他消瘦的脸颊,看他手上新增的伤疤,就知道这一路经历了什么。
“我没事。”沈晏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倒是你……”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臂上——那里有一小块淤青,是昨天抽血留下的针眼,“杨石泽都告诉我了。你在医院帮忙,你还……还给人输血。”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思玥,你怎么敢……”
“我敢。”何思玥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因为我要活着等你回来。而活着,不只是呼吸、心跳,是……是做点什么,救点什么,证明这个世界还有值得守护的东西。”
沈晏怔住了。他看着她,这个曾经需要他保护、需要他浇灌的绿洲,此刻眼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温室里的柔光,是经历过风霜雨雪、在废墟上依然倔强生长的、坚韧的光。
“你变了。”他轻声说。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何思玥问。
“变……”沈晏想了想,“变得更像你了。更像那个我第一眼看见,就知道不一样的何思玥。”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你变得更加的坚毅,褪去了几分稚嫩,更加的勇敢,让我更加着迷。”
何思玥的眼泪又涌上来,但这次是温暖的泪。
她靠回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闻着他身上风尘仆仆却依然熟悉的气息,忽然觉得——世界完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