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天比一天冷，冬日的初雪还未降下，夜里就已经冻得人哆嗦。

休养了半个月，江砚总算能一瘸一拐地下地走路，正在院子里来回走动着活动筋骨，江青就兜着一捧黑乎乎的东西，迈着夸张的步子冲到石桌上一股脑倒下。

“……”

江砚皱着眉头辨认了一会儿，依稀认出了那些黑炭似的东西，是烤焦了的红薯，思忖了一下用词，他面无表情地看向江青，“膳房炸了？”

江墨毫不掩饰的笑声从门外传来，新得了评价的江青垮着脸，信手拿起一块热乎乎的“黑炭”朝他砸了过去。

对方抬手准确无误地接住，从剑鞘刮去外面的黑色外层，才上手去剥红薯的皮衣。

金黄的果肉软绵流密，热气裹着甜香，江墨一口咬下，被烫得在嘴里翻覆了好几下，才比了个不错的手势。

得到夸赞的江青得意洋洋昂起了下巴，捡了个大的塞给江砚，自己一边剥一边往石凳上蹲，还不忘为自己平反。

“我好不容易求着那几个厨子，让我往灶炉里塞几个，一下没看住就这样了。丑是丑了些，这不能吃嘛，你们还嫌七嫌八的。”

“嗯是是是，”江墨随口敷衍着，旋即话锋一转，贴到他跟前问道：“你哪来的红薯？”

“就……送她回去的时候，看见个大娘在卖，就帮衬了些。卖相确实一般，我不敢给王爷送过去，咱们哥几个解决了掉。”江青方才的气焰陡然消下去不少，变得有些忸怩起来。

江砚和江墨对视一眼，拖长尾调“哦”了一声，露出一副意味深长的神情。

江青作势要把手上的锅灰往他们身上抹，被躲开后才绷着脸色，生硬地把话头揭过去，“我方才听那些厨子在说，西郊的石陵山下新修了处温泉山庄，一起去？”

江墨略一思索，点头表示赞同，“不失为一个好去处，泡热汤对阿砚的伤势恢复也有好处，只是……”

“只是我们三个一起告假？”江砚很快接下他没说完的后半句话。

王爷身边不能一个守着的人都没有，所以这个提议，俨然只能就此作罢。

江青仍有些不甘心，磨着两人试图让他们去同王爷提一提，江墨吃人嘴不短，扫荡了几个红薯之后拍拍屁股走人，剩下江砚在自己院子里被他念经似的念叨，最后不知怎么的就站在了琼华院门口。

“……”江砚转头看向把自己搀过来的始作俑者。

始作俑者对他做了个双手朝前的动作，溜之大吉。

江砚在心里把他从头到脚骂了一遍，慢腾腾走到书房门口。房门开了一道逢，垂下的半透纱帘后，楚舜庭正立在书案前练字。

轻敲了两下推门进去，楚舜庭抬眸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并未停下，一张铺开的长卷已经写了大半，卷上墨痕枯润有致，翰动若飞，纸落如云。

江砚走到桌旁，见砚台里的墨已经快干了，熟练地往里面添了点水，慢慢研磨起来。

先前王府封禁的时候，楚舜庭手上的一些要紧的差事，都移交了出去，现在只剩下些闲散事务，用不了几个时辰就能处理完，是以多数时候见到他，不是在看书就是在写字。

笔尖在磨好的墨上蘸了蘸，却迟迟没听见落在纸上的声音。

江砚抬头，发现楚舜庭正提笔看着自己，似是正在思忖什么，然后偏过身子往后挪了半步，让开了一个位置，言简意赅道：“你来。”

来什么？在他的墨宝上练字？

江砚睁大眼睛，用目光询问他。

楚舜庭却只是风轻云淡地点了下头，将还带着温度的笔递到了他里。

江砚站到他方才的位置上，看了一眼内容，发现是他熟悉的、楚舜庭以前的诗作，硬着头皮落笔往下接。

他十五岁来到王府之后，才开始被正经地教着读书写字，本就是半路出家，还要兼顾练功，写出来的字只能勉强算个一笔一划工整能看。

如今放在同一张纸上，和前面的两相作比，高下立见，天渊之别。

江砚顿觉有些羞赧，不由得想起当初学字的时候，还是楚舜庭在身后握着他的手，横竖撇捺带着他慢慢写，后来才是他自己照着他的诗赋手稿，一字一字地慢慢练。

正这样想着，手背覆上了一只宽大温热的手掌，楚舜庭的下巴从身后搁到他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抵在桌沿，目不斜视地带着他的手继续写。

周身刹那间被熟悉的气息裹挟，一个个跃于纸上的字，犹如一把光阴的尺，不断挑开现在和过去的间隙，恍惚间像又回到了年少时，可又没有了从前的专注。

“专心些，多少年了都没有长进。”

楚舜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新蘸了墨的笔不轻不重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