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心虚地应了一下，将注意力凝回纸上，才发现楚舜庭握着他的手，已经在末端写下了年月和落款。

昭文三十二年冬月，江砚书。

“爷……”他唤了楚舜庭一声，想说这并不能算自己的书作，落自己的名字不合适。但转念一想，王爷练完字的纸上多是扔了或焚掉，便又把话咽了回去。

楚舜庭将纸张放到旁边晾着，见他没有后文，也不在意，悠悠坐回椅子上，问道：“这么晚过来，有事？”

“没事。”江砚摇了摇头，随后想起江青言辞恳切的交代，眼一闭心一横，转身看向楚舜庭，试探着说到，“听说西郊有一处新修的温泉山庄，爷若是有兴致，不妨去散散心？”

“不光是山庄，石陵山上还修了座新庙，庙里还有株十来年的大树，不少人去那许愿。”

江砚有些惊讶，“爷知道？”

“早就有几位大人轮番邀我同去。”他抬眼看了看江砚，又将目光移到方才的纸卷上。“等你好些再说。不早了，回去睡吧。”

这是不想再继续说、也不准备留他在这里的意思，江砚知趣地行了礼，扶着桌沿往后退了几步，转身往外走。

没走出几步，楚舜庭开口叫住他。

江砚心头一喜，正要回身，就听了他的后半句话。

“夜里寒凉，多添床被子。”

＊

本以为楚舜庭口中的“好些再说”，是随口一说的托辞。

没想半个月后，江砚恢复到能够正常走路，他果真择了个休沐的时日，带着江氏三兄弟一同去石陵山。

出行这日，京城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起初还是零零散散飘着，没多久就越落越大，在路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纯白。

本来想三个人告假一起去，没想到变成了和休沐的主子同行散心。

一向话多的江青变得拘谨了许多，自告奋勇地要在外面冒雪驾车，作出“天大牺牲”，让江墨和江砚进马车陪坐。

楚舜庭说的那座新庙宇建在山腰上，兄弟俩怕江砚的腿脚没好全，轮流在路滑陡峭的地方背他一大段，很快就爬到了庙门前。

天寒地冻，庙里的香客却不少，方才一路上来就碰上了好些挎着香火篮子游人。

江墨去殿里添了些油钱，要来几炷香，上完香后，便跟在香客后头取一根挂着铃铛的红绸带，去寻那棵十来年的许愿树。

巨大的树冠只余下零星的几片枯叶子，细枝上堆着新落的白雪，红绸挂满枝头，远远望去似是白枝红叶，山风吹过，天地中都是清脆的铃铛声。

这样的奇景，哪怕不是为了许愿，也不虚专程来看一遭。

几人站在树下感叹了一会儿，忙学着旁人，将红绸合在掌心里，抵着额头在心里默默祈愿，然后往树上一抛，任铃铛那轻微的重量带着红绸往上，随意落在一处缠稳。

做完这些，才发现旁边一位大娘正在盯着他们看，江墨礼貌回以一笑，大娘竟信心大增般笑着走了过来，语气熟络地开口，“四位公子都仪表堂堂，不知道婚配否啊？”

江墨顿时语塞，江青一把拨开他，笑嘻嘻回她，“配了配了，就算没配也轮不上您介绍。”

“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不好听呢？我还不是好心啊。再说了，人家都到这里求姻缘，既然配了还来这里做什么？”

“这里是求姻缘的？”

大娘有些心虚，“也不是，求姻缘的姑娘公子是最多的，求钱财、求仕途、求子嗣的，什么都有人求。”

几人同时松了一口气，江墨随口道：“求什么的都有，那神仙管得过来吗？”

“呸呸呸！”大娘眉头一横，让他学自己的样子打三下嘴巴。“可不敢胡说，神仙本事大着呢，什么不行？你这样说是不敬神灵，不好的。”

江墨无奈照做，大娘又继续说教了好几句，才生出做媒失败的失落，垂头丧气地走了。

雪下得比来时更急了些，楚舜庭走在最前头，步履从容地朝山下走去，雪粒落在脸上，带着些微凉意。

身后跟着两道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江砚急急地小跑上前，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把伞，“扑簌”一声撑开，高举着遮过他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