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的热闹后,大街小巷落了满地的爆竹红屑,像蜿蜒无尽的赤色火龙,混着硝石的味道。
劳碌了一年终于难得闲暇,百姓们都赶着趟地寻亲访友、喝茶闲话,小孩儿暂且没了课业的约束,一手灯笼一手糕点追逐嬉闹,欢快的童谣声撞进仍辛勤沿街叫卖的吆喝里。
王府的朱门前每日停着不同的车马,趁此佳节前来拜访的官员亲眷络绎不绝,就算寻了由头躲避不见,也总有上心之人寻着机会道贺,最后闭了院门不出,才难得落个清净。
这样的光景从元日一直持续到元宵,上元灯会热闹非凡,花灯如海,笙歌阵阵,金童玉女相携而行,才子文人吟诗作对,人潮涌动,河灯流光,鱼龙灯舞游过巷弄,没于灯火阑珊中。
朝中官员休沐的时日不尽相同,上元之后,文武百官才正冠朝服,齐聚大殿朝会。
热闹了旬余的京城一直没再下过雪,反倒是年后第一回去上朝,竟然簌簌落下雪粒来。不知是不是雪下得急又没有带伞,楚舜庭和江墨迟迟未归。
江砚打了把伞在屋顶上坐了近一个时辰,正思量着想去看看是不是遇着了什么事,就听见了马车行驶的轱辘声。
书房里提前泡好的茶已经冷透了,炉子上的水还热着,他翻入屋内,赶忙重新沏了一壶,茶水倒入杯中冒出腾腾的热气,楚舜庭正好推开门,带着一身风雪的寒意走了进来。
“爷,先喝杯茶暖暖。”
江砚将杯子递上前,楚舜庭看了一眼却只示意他放下,抬手脱去身上的厚重斗篷,一身未褪的朝服更显神色严肃。
这样的神情必是发生了什么,江砚转头去看江墨,无声向他询问。
江墨凝神听了会儿,确认外头没有不该出现的人,才开口道:“今日朝会后,陛下把王爷和另外两位,一起留下了。”
孟春时节将行祭天祈谷之制,祈求上天保佑五谷丰登、风调雨顺,以保晟朝繁荣昌盛。
这项礼制从开朝以来,便是由储君陪同。若储君未立,那么皇帝令之陪同的皇子,在众人看来便是最有机会成为储君的人。
皇帝把他们三人留下,为的便是祈谷人选之事。
不只祈谷祭祀,自太子死后,原先他出征时交付的事宜,一直由各大臣暂理。
可塞北战事刚平,理该由要员代天子巡边,以及巡察百官政绩,这些原先当属太子的权责,落到谁身上,便相当于有了厚重的权柄。
只是皇帝在他这三个儿子间犹豫不定。
瑀王去年水利一事在朝中落下话柄,但他擅谋略,于朝政和军事皆屡献良计;珩王行事稳健,处事果决,于吏治颇有建树,且万寿节时旁触过大典事宜,祭天祈谷恰合时宜。
琮王相较之下政绩略逊一筹,但才学出众,在朝中执掌文治,亦得百官交口称赞。
三人在朝中各有拥趸,群臣对此皆各持己见,迟迟未能有定夺。
于是皇帝大手一挥,决定让他们各凭本事争取。
故太子的印信随灵位供入宗庙,三日后,三位王爷同时从离宗庙最远的长定门出发,执签分走左中右三条路径,最先到宗庙取得印信者,暂代故太子权责。
三日,够他们部署商定。
楚舜庭呷了一口茶水,吩咐江墨,“派暗探去盯着,留心他们有什么动作。”
“是。”江墨应了一声,抱剑退了出去。
江砚跟在他后面关好房门,转身见楚舜庭正在解着朝服的扣子,忙取过备在书房的常服,自然地接过脱下的尚有凉意的绸制衣物,替他一一更上服饰。
此后一整个白日,楚舜庭都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手中虽然拿着书卷,但一页都没有翻动,茶水也不小心洒了几次,俨然还在思量着对策。
傍晚的时候,柳云以奏曲舒忧为名入了王府一趟,坊间对于此事没有半点消息,只有各方看客兴致勃勃地猜测着到底权落谁手。
她走后楚舜庭才终于踏出书房,慢慢在院里踱着步子,最后停在梅花树前,静静看满树轻摇的红绸。
雪已经停了,风里的寒意却不减。
江砚抱来斗篷往他身上披,正要系上系带,楚舜庭却突然按住了他的手,满树红色在他眼里燃成了跃动的火焰,在寒天彻地里烫出野心的窟窿。
“你说,我能争过他们吗?”
江砚不偏不斜地与他对视,在他灼灼的目光中,重重点了一下头。
“我和江墨江青,都会为爷竭尽全力。”
顿了顿,他挣开楚舜庭的手,接着系斗篷带子,视线却并未偏移,近乎一字一句地说道:“爷,我不会让你输。”
像是被细线牵动一般,楚舜庭心中蓦然颤了一下,明明面前的人不是个见不得风的娇弱娘子,却平白生起了想要拥住他的手呵气取暖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