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如此，江砚不免还是有些担心，留下江青在这里替他看火，自己去找了今天替楚舜庭把脉的御医询问情况，得知他只是有些着凉，才算放心。

入夜之后，江砚端着一碗药进帐篷。

“爷，御医说你夜里着了凉，我给你熬了碗药，趁热喝吧。”

楚舜庭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过药碗的意思，低头继续写东西。江砚正要再劝，就听他淡淡开口，“药凉了效果就不好了。”

江砚看着这个没有半点自觉喝药意思的人，全然不像他嘴里说的那样怕药凉了。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正在握笔书写，江砚盯着它怔愣了一会儿，想起他给自己喂药的样子，于是舀起一勺，有些不确定地递了过去。

楚舜庭看向离自己唇边咫尺的勺子，自然无比地凑过去含住，饮下勺子里的药汁。

不是意料当中的苦味，他品着嘴里的回甘，语气散漫，“江护卫做了一天的大善人，白天喂病人喝药，晚上又来喂本王喝药。”

“嗯？”江砚疑惑地递了满满一勺过去。

这话听着总觉得有点奇怪，不像夸赞，更像是在埋怨。但是他的嘴角好像是……扬着的。

楚舜庭手上的动作没停，江砚喂药的动作也没停，勺子刮过碗底的声音有点刺耳，喂完最后的小半勺，江砚的目光才不经意扫向他的落笔处——

哪里是在写什么奏呈，通篇都是毫无章法的字句，好像还夹着几个他的名字？

“爷……”江砚歪着头看他，语气有些无奈。

楚舜庭没有半点愧色，从容自在地写完最后一笔，将笔搁在一边，气定神闲地说道：“练字。”

……爷说什么是什么吧。

江砚暗暗在心里腹诽了两句，转身从墙角的衣箱里抱了床被褥出来，铺在床上整理。

楚舜庭起身走到身后看着他的动作，“你夜里冷？”

“不是爷你冷吗？多盖一床，免得真的病倒了。”江砚头也不回地忙活着。

这床上本来就放了两床被子，以防夜里冷，是他非说两个人抱着睡冷不着，硬是撤走了一床，好在是没有什么大碍。

楚舜庭倒也没反驳，只说了句“随你”，便走到帐边掀起门帘，望向不远处的棚子。

灯火零星，棚外值夜的护卫腰杆挺得笔直，棚内接连传出咳嗽和呜咽。

夜风里混着苦涩的药味，他突然问道：“今日病人的情况如何？”

江砚将被面利落抚平，来到楚舜庭边上，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

“今天试着几种新药，没有用，病人大多都不太见起色。新送来了几个染上病的，还……抬出去了几个。”

这里的人先前都只在家中熬着，还是第一次真切地见到昨日还能说话的人，转眼就永远闭上了眼，不少胆小的心里害怕，偷偷地蜷着哭泣。

楚舜庭听着江砚的话，心里一时有些五味杂陈。

他的几声轻咳没什么大碍，可百姓之中却真真切切抬了几具尸体出去，余下的不止要承受身上的苦痛，更有心里的恐慌。

京城花天锦地，朝堂波谲云诡，多少人为了权势苦苦相争，可在袅袅市井烟火当中，对下层百姓而言，活着就已经很好了。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轻散在寂夜里，他却不知道自己叹的，究竟是动辄你死我活的帝子之争，还是这些盼着能好好过活的贫苦黎民。

夜空旷远寂寥，楚舜庭抬头往上望。

今晚的夜色很好，漫天星辰，月光皎皎。本该阖家老小围坐在院子里，小叙家常才是。

也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没敢睡下，怕梦里虚无一片，也醒不来看明天的日出。

江砚不知道他在思虑什么，见他怅寥出神，也不出声打扰，回去拿了件厚些的披风，悉心为他披上。

楚舜庭拢了拢罩上肩头的披风，顺势按上江砚还没离去的手。那只手常年冰凉，握进掌心里总是许久才暖。

“江墨呢？今天好像没见到他？”

从到长亭那天起，江墨就一直在调查，如今常用的治疗疫病的方子都不见成效，只能盼着他那边能有进展。

“他今天没回来，应该是留在城内了。”江砚边说边轻轻试着抽了下手，见他没有松开的意思，便也不多挣扎，由着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