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的清晨,几天没露面的江墨急匆匆闯进楚舜庭的帐篷——
“王爷!好消息!”
江砚正在给楚舜庭梳头,听见帘子掀开的动静,手上的动作陡然一顿,又觉得现在停下多少又些欲盖弥彰的意味,只怔了一瞬便面不改色地继续梳。
楚舜庭不慌不忙地把发冠往后递,问道:“什么消息?”
江墨并未觉得江砚出现在王爷的帐篷里、替他梳发戴冠有什么不对劲,径直走到楚舜庭跟前作揖行礼。
“王爷,找到了出事的那个老妇人的邻居,把她扶回家的那个娘子。这个人比较特别,是在那老妇出事后的第二天染病的,最早染病的那批人几乎都已经亡故了,就她和家里的孩子一直昏迷到现在。”
城中病人太多,医馆的大夫们只能穷尽本领能活一个是一个,官府的人成日忙得晕头转向也未发现有什么端倪。
他探查多日才发现了这家人的情况有些不大一样,把一直留在城中医馆帮忙的张大夫找了过去,连着几日一天三次地为她施针,又熬了老山参喂服,今早才终于醒了过来。
“走,去看看。”
楚舜庭话音刚落,江砚稳稳将固定发冠的最后一支短簪插入发髻,随后取来外袍为他披上,三人一同出了门。
江墨已经事先把人安置到了一间单独的屋子,去到的时候,女子的一双儿女还没醒,隔着窗子,只见她一人对着墙低声哭泣。
“她丈夫染病后不久就去世了,她一醒就得知了这个消息,正伤心难过。”江墨一边解释,一边燃起一支事先备好的艾香,绕着圈把三人周身都熏了一遍,才推门进去。
女子已经知道是什么人要见自己,看到来人,忙起身下跪。楚舜庭虚虚抬手让她起来,往边上的椅子上一坐,示意她坐回床上。
江墨俯身在他边上小声提醒,“王爷,她姓林。”
楚舜庭了然,看向女子,语气尽量放得温和,“林氏,听闻你时常接济那个老疯妇,与她相熟,你可知道些什么?”
林氏点点头,复又摇了摇头,“我也是猜的,不能确定是不是。”
“无妨,你只消把知道的说出来,本王自会让人起查证。”
“是。”林氏再次点头,想了一会儿,才顺着他的话说,“给我治病那几位问过我,是不是吃了、或是碰了和王大娘一样的东西,我思来想去,都是平日里常吃常见的,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有一样……”
王大娘便是那个老疯妇。
林氏住在她的对门,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知道她家里只剩了一个人,不忍心看见她这么大年纪还沿街乞讨,因而时常接济她,不时给她送去些吃食。
岁末那天的上午,她备好了年夜饭的食材,想起一早上都没看见王大娘出门讨吃的,便好心地下了碗面给她送过去。
“我一进门,就看见她坐在院子里择菜。那菜我没见过,应该是去野地里挖回来的野菜,根上还带着土呢。她看我给她送吃的,很开心,就送了一大把野菜给我。”
“你吃了?”
林氏仍是点头,泛红的眼眶有泪水中滚动。
“我们也不是什么富庶人家,有点吃的自然不舍得浪费。王大娘死得突然,我们都以为她是得了什么怪病,也没往别的东西上想。而且,我把她择掉的菜根拿回去喂给鸡吃,见家里的鸡吃了都没事,第二天晚上才炒了吃,哪知道……”
哪知道吃完没多久,一家四口就开始腹中绞痛。
当时只以为是放了一天不新鲜了,吃了闹肚子。幸好家里的男人是个猎户,也识得些草药,上山见着了便采回来晒干卖钱。
一家子人开始上吐下泻的时候,他们就赶紧熬了汤药喝,没想到最后还是昏倒了。
林氏的丈夫做的力气活,吃得多一些,熬了七八天人就没了,剩下他们三人躺在医馆里日日用汤药吊着命。
“要是那天……我不去给她送那碗面就好了……”林氏双手掩面,声泪俱下,却又极力压着哭声,怕吵醒了自己的孩子。
本是善意之举,不想最后竟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心善之人为自己的善意后悔,未免令人唏嘘。
江墨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的,这会儿带了张大夫回来,让他依着林氏的口述,把那“野菜”的样子画了出来,临走时还给她留了笔银子,聊作抚慰。
回到府衙后,楚舜庭将散在附近几家医馆的御医们都召了回来,一群人把那张图纸拿在手里,从头到尾轮看了一圈,最后齐齐摇头都表示没见过。
最后只得让人照着模样多临摹几张,交给衙役们按图索骥,去将这“野菜”本尊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