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来试这个药确实是个要紧问题。
这种事情向来是由医者献身,以身试药。可现在这样的关头,正是需要他们的时候,万一试药试出了其他问题,就又少了得力之员。
像张大夫这样有些年纪的,更是不行。
“我来吧,我撤去防护在棚里待上几天,让他们将疫病传染给我。或者干脆直接吃草叶子,快一些。”
帐内几人齐齐看向说话的江砚,楚舜庭倒是稳如磐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斩钉截铁道:“不行。”
“就是啊!不行!”张大夫当即顺着他的话说,“你就别添乱了,体内的毒都还没解呢,你来试药,没准测不准药效。”
他的话道也有理有据,江砚没法辩驳,只得悻悻住嘴。
最好的人选还是这些病人,他们染病的时间长,且服药多时体内已有药性,只要服用过后能痊愈,就能让全郡百姓用药。
张大夫试验完药性后,就想让林氏来试药,可林氏怕万一自己再出了事,孩子就没人照顾了。
其他人亦是同样的顾虑,说是说此法可以疗愈,可是谁都害怕万一,不敢做第一个试药的人。
楚舜庭思索再三,拟了一份悬赏告示让江青张贴出去。自愿配合试药者,无论成败都有重赏,利益驱动之下,必有抛却顾虑的勇夫。
小半个时辰后,帐外来了个年轻姑娘,脸色苍白、眼眶发黑,像是已经遭受了许久的折磨。
张大夫高兴之余,又怕她会突然反悔,不由得多问了几遍,“你当真愿意以身试药?你这般年轻,万一出了事可没得后悔。”
“不会的。”小姑娘浅浅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我的家人都死了,可他们希望我能好好活下去。我把这交给天意吧,若能痊愈,以后我便一个人好好过活,死了也没关系,正好可以下去和亲人团聚。”
张大夫被她说得动容,吸了吸发酸的鼻子,下去开始熬药。
他不敢乱调方子,只将这味“新药材”添进先前的药方里,放到锅中一起熬煮。
小姑娘服下汤药后没多久,就呕吐不止,但是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别的反应。她抬手抹去嘴角沾上的药汁,咳了几声,笑着要求继续。
几个时辰后,一碗重新调整过剂量的药汁再次端到她面前,虽又是一阵闷咳干呕,脸色却比先前好色一些。
第三次再服,先前的呕吐症状没再出现,连咳嗽都有力了许多。
连用三日之后,她整个人不再病恹恹的,脸上也有了红润的色泽,几名御医轮流替她把脉,脉象皆是平稳有力,再养一阵子应该再无大碍。
张大夫对她的好转深感自得,看来法子无误,只是这些百姓病了许久,用药得多量分次才行。
为保无误,他又再多找了几人试药,有了成功的样例,又有珩王的赏金,自愿试药的人多了不少。
几日后这些人状况明显见好,楚舜庭才让江墨去知会孟郡守,让他通知辖下各县,皆按此法熬药服用。
安济营熬药的炉火一天烧到晚,江砚依旧帮着一起熬药、喂药,江青嫌坐在炉火前被烘得发闷,堂堂王府护卫首领,脱了外裳在棚子外抡着斧子劈柴。
江砚喂药喂到前几日那个孩子的时候,才发现他旁边的铺位新换的“邻居”,是个和他差不多年岁的小孩儿,孩子的母亲正是当日求着楚舜庭要入营作陪的妇人。
“都是孩子,挨在一起还能说说话,我也能帮着照顾一下。”妇人温和地朝江砚笑了笑,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欣慰。
“没想到,居然真的捱到了有治病药方的这一天。”
江砚应了一声,不禁想起安济营新建好的那些天,如果那些人也能多捱几天,就好了。
“对了……”妇人从床铺旁的包裹里,拿出了两张用帕子包着的干饼,递给江砚,“孩子嘴馋,我去借了锅灶烙了几张饼。前几天见你们分着吃,这两张大人拿去吧,别嫌弃。”
“前几天?”江砚怔了一下,心知她说的这个分着吃的“你们”,是他和楚舜庭,只是不知道她看到了多少,有没有和别人说过这事。
“是啊,我看大人你给江统领的饼子,只分剩一小块了。粗面烙的饼,大人不嫌弃就拿去吃吧。”她把烙饼往前递了递。
“江、统领……江青啊……”江砚尴尬地笑了两声,为自己的先入为主感到一丝羞赧,随后故作坦然地接过,“如此就多谢了。你也不用唤我大人,叫我江护卫就好。”
“好、好,大人说什么我们老百姓照做就是。”她显然不大明白这是个什么称呼,边连声答应,边抛诸脑后。
江砚也没再去刻意纠正,喂完了碗里的汤药,才揣着两个面烙饼去找江青,把大的那个给了他,还特意叮嘱他要和江墨分。
剩下一个用帕子仔细包了起来,正想去帐篷里找楚舜庭,转过屋角就看到他在不远处的树下站着,像是在看自己,又像是越过他看后面相扶来去的人。
江砚朝着他走去,刚包起来的帕子又打开,用力掰了一下,烙饼正正好分作两半,隔着一步的距离,将半块饼递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