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杰就像这座大山的孩子,不论走到哪儿,他都能自然而本能地寻到方位,山林间穿梭,他如鱼得水。
朝阳蒸干了林中浓雾,阳光刺破那些乳白色烟气般的雾帘,苏醒的森林铺陈在眼前。树冠看起来更绿了,每一片叶子都闪着油亮的色泽,草地更是像要着火那般金灿灿的。
当我们重新踏入那片奇妙的、让三人相聚的丛林时,远远就看见一个瘦高的身影坐在树下,银白色的长发落满斑驳树影。再往上瞧,那棵树足有三米高的位置正留着几道狰狞的爪痕。
“凯特!”
“凯特——”
也许是我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嘴巴笑起来咧得太大,让凯特看见了那颗不翼而飞的牙齿。他在我一个箭步冲上前去,迅速把帽子从自己头上拿下来试图三步上篮给他戴的时候愣了片刻。
“只是乳牙?”凯特扶正头上的帽子。
我赶快闭紧了嘴,好让他看不到嘴里黑洞洞的豁口,上下点头。
“……你脸上的伤恢复很快,用了什么草药偏方吗?”
这时候才发觉小杰也一直站在旁边盯着我,莫名紧张起来……我眼神乱瞟一阵,又想到这两个人都是自己钦定的配角,下意识想要隐瞒的心霎时被放下了。
“嗯没有,因为主角光环会赐予我健康、幸运和智慧,呃…还有美貌、财富、力量什么的。”
凯特真敏锐啊,一眼就能发觉异常之处。
想要掩盖自己的秘密真是件难事,按理说这应该是德斯蒂尼最擅长的事情,怎么到我这儿就只教了骗人没教撒谎呢?
“而且不演完整个故事绝对不会死!很让人安心的制约对吧?我会用自己得到的东西回报我所有的配角们的。”
黑发男孩表情有些晕晕的,大方表达着自己的疑惑:“唔,有点听不懂,为什么啊?”
我看着凯特的眼睛,见他微颤的瞳孔和严肃的面容,知道明白了原理的大人一定在考虑我的小脑瓜尚且运算不了的高级问题。于是侧头对小杰竖起食指,抵住嘴唇,笑嘻嘻道:“秘——密。”
“出发吧。”
凯特最终移开了目光,握紧手中长刀,带着我们两个向灌木深处走去。直到他和小杰都理所应当般朝着那个方向走,我才记起来这片看上去完全没有特殊之处的野牡丹正是昨天狐熊离开的地方。
没一会儿,走在最前面的就成了小杰,他身子小又灵活,翕动着小鼻子四处嗅闻。凯特走在中间,发觉我被厚重的灌木枝条拦住前路,费劲力气才能扒开条缝钻出来后就开始用刀帮我开路:“这样看来,光环并不是无视生理规律生效的。你的身体不能瞬间就好起来,从早晨走到现在,已经疲惫了吧?”
我正在拼命驱赶试图落上胳膊的蚊子——就这点肉了还要吸血吗:“啊,凯特怎么知道我小时候经常生病?”
“……”
我绝望地抱住脑袋,不行,我一定要改变自己傻白甜公主的主人公形象,不如以后沉默寡言少说话吧?嗯对,稻草人的灵感就很不错来着……可这不就……绿野仙踪?小杰,来当我的多萝西吧!
“你们看,这些前掌宽能达到25cm的爪印就是那只雌性狐熊的,昨晚是晴天,排除雨水因素,这里的痕迹没有被其他动物破坏,它们依然认为此处是狐熊的领地。”
“我们可以直接避开带刺灌木多生的区域,带崽的狐熊不会选择向那里迁移——小金,你当时给它们的命令只是离开?”
忽然被新晋导师叫到的我仰头望凯特,手背在身后偷偷丢掉捏在指尖的桃金吉丁虫:“是柔性劝导狐熊母子发自内心决定停止袭击人类,呃嗯……作为一点伤害了小杰的惩罚,我就没告诉它们,其实只要离开一会儿就能回来……”
我的语气越来越飘忽,突然被问,没反应过来就把心里话讲了!
“没想到小杰差点因为它们丢了性命也没觉得是它们错了呢。”我看了他一眼。
小杰,像童话书里的主角。现实里也有这样的人?有吧,毕竟是小孩子,我都还相信世界上有圣诞老人呢,真是倔强的坚持……鲸鱼岛的风土人情好令人羡慕。
跃过地上倒下的腐朽原木,我听见了附近溪流的水声。黑发的男孩远远蹲在浆果丛边,正神情专注地观察着地面,没一会儿他向后撤了几步,这才猛跳起来:“是狐熊的足迹!”
凯特拽了一把我的胳膊,好让我能轻松跨过面前的土沟。他一松手,我就像松鼠那样蹿出去了,把头撞向小杰,然后才伸长脖子扒开草丛去看爪印。
“真的是诶,我们走对了!”
小杰的胸口挨了我一记脑门冲撞,被我带着惯性甩出的辫子抽了两下。他夸张地用那种小动物受伤般的可怜动静叫了两声,在我迅速变脸心疼地隔着他肩膀的绷带吹气之后,又扑哧笑了起来。
我们这样打闹,似乎打闹和亲近就是小孩无师自通的事,我从来没觉得自己会这样擅长和陌生人交朋友。
“还听不到声音……它们不在附近。”男孩忽然侧耳,于是我跟着噤声。
溪流潺潺的水声从某个方向传来,但是风中的确没有来自大型动物的讯息。
我仰头望凯特:“我们跟着足迹很快就能找到它们的吧?”
“不远处就有水源,你们能想到什么?”男人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浮现微妙的考验意味。
我举起手:“还是留意树干上有没有爪痕标记,追踪新鲜的狐熊粪便。水源的话,也许会有饮水和捕鱼的踪迹。”
“啊,”小杰听了眼前一亮,“我知道前面有片湖哦,砂石浅滩。”
一行人朝着水声传来的方向继续前进,我跟在凯特的挥刀半径内,学着他的样子像狩猎般安静地潜行。小杰就完全不需要担心了,他与这片山林的呼吸都融为一体,男孩的背影在草丛间时隐时现,一副天生猎手做派。
体感跋涉许久,我们不放过一丝痕迹,断断续续的足印在水声传来的方向愈加新鲜。直到小杰第一个钻出倒垂了满树的藤蔓,眼前蓦然开阔,掠过湖面的山风更加清凉,蓝绿色的水像一大块清透的翡翠。
我屏住呼吸,视线穿过藤蔓的缝隙默默盯着黑发男孩蹲伏前进的小小绿色身影,还有被冲刷堆积形成了河岸的乱石上,那个正在俯身撕咬鲜鱼的、身形庞大的棕色猛兽。
“是昨天的那位女士。喔,凯特凯特看那边,浅滩里湿漉漉的那个棕色毛团是小狐熊!”
我抓着凯特的手臂借力,蹲在藤蔓后维持着暗中观察的蹲守动作——小杰的专注力和耐力甩同龄儿童八条街,简直比很多成人还强。追了这么久眼前全是绿色,我都快晕树了,他还能摸索着技巧继续大胆接近——如果体力不支,随时可以坐在他腿上休息。
凯特看起来并不像喜欢和人肢体接触的类型,哪怕我是个九岁小孩,他也大概率不是那种会对儿童温柔可亲另有一副面孔的大人。之所以造就如今的现状,综合此前发生过的种种,我认为他是把我当做了动物。
对陌生的丛林也显得得心应手的凯特,一语中的讲出狐熊母子另一种可能性的凯特,对杀生之事表露明显态度的凯特,关爱动物的凯特……
“一名好的猎人,总是受动物喜爱的。”
头顶忽然传来他的声音,凯特似乎低头了,长发钟摆一样从我肩头荡下。
他忽然说:“「不醉之石」的前置动作,其实并不是「对视」,而是「目视」吧?”
“……”
目视着你眼眸的我,可以让你永远也喝不醉啊。
在我意识到的时候,才发觉自己噘起了嘴——我深知,自己思考时咬下嘴唇,不高兴就噘嘴。
坏习惯,明明家里人都喜怒不形于色,只有我全都写在脸上。
“嗯这个,嗯这个……当然不是啊凯特,对视才对,昨天那时候……狐熊看我了——”
“你听我讲,喜欢是一个人的事,相爱是两个人的事。「不醉之石」的道理也是这样,对于享受微醺的人来说,喝不醉是种痛苦。”
“……”
凯特正在用一种见到狐熊上树的眼神看着我,很快他意识到可能并不是狐熊上树了。
也许这个的确现龄九岁的人类幼崽在其九年的短暂人生中未曾停止过哲学思考,可能是因为活得太痛苦,也可能是在一直微醺。
“我明白了。”他说。
虽然这么讲着,男人却扬起刀尖,将我们面前的藤蔓拨开了一道空隙:“小杰停在这个距离还没有问题,但他隐匿气息的技巧还有限,继续向前必定会被狐熊发现。”
我赶紧扭回脑袋,重新让自己的目光锁定蹲在石头上啃鱼的狐熊。小杰别怕,我来守护你!
“……”凯特好像笑了一下。
又一次慢半拍才反应过来是自己扭头的动作太快之后,我心虚地扣了一会儿地上的树叶,结果马上被凯特抓着手腕提起来人赃并获,还成功把指甲染成了绿的。
“……”凯特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