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出门前,采蓝拿着玉佩追上萧京禧,“公主,玉佩落下了。”
萧京禧回头看,是那枚血麒麟玉佩。
“放着吧,不戴了。”说罢抬脚迈了出去。
采蓝不解,和一头雾水的瑞珠相互看看,疑惑加深。
这玉佩,公主从不离身的啊。
……
宫中安静了几日,前方传来灾情平息、等待恢复的好消息。
经端华公主微服视察,处置了一批官员后,负责救灾的官员们都是勒紧了裤腰带使劲干,生怕在风口上触霉头。
前有贪官杀头,血雨腥风未散,又添恭王谋反一案,凤阳这些时日的天都是红的。
恭王行刑前一日,萧京禧去送了送这位皇叔。
昏暗的牢房只有一个巴掌大的铁窗可以窥见些许光亮,狱差搬来干净的椅子让端华公主坐下,一切闲杂人等便退了出去。
听见动静,恭王拖着身体从地上挪到墙边靠着,他的双腿受过刑罚,腿骨尽断,已经无力支撑他行走坐卧。
在牢狱中的时日,恭王想了很多,此时见到这位素来不亲近的皇侄女,诧异过后就是哂笑。
“没想到来送本王最后一程的人是你。”
萧京禧坐在角落里,阴暗的环境遮掩面容,很容易隐藏情绪。
“本宫也没想到,皇叔有这么大的野心、毅力,还有耐心。”
想起皇帝给她看的,有关恭亲王谋反的调查密信,萧京禧不由得夸赞一句,这么一个让所有人遗忘的人物,细心谋划十几年,差点就让他得逞了。
只是不知皇帝为何没有拿出这些证据,而是让恭亲王以谋害皇孙的罪名面世,又栽赃他私藏龙袍而获罪。
恭王大概是穷途末路,也不装了,“成王败寇而已,不值得夸赞。”
倒是这个不在政治权衡范围的侄女,真是聪明。
他咳出丝血来,笑道:“回京路上跟踪的探子,是你的人。”
萧京禧不答,她们都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你的好父皇知道,你连自己的侄子都不放过吗?透露消息引本王动手的人也是你吧?”
谋害皇孙一事,确实是恭王派人做的,能这么快被查到,只能说明有人在刻意引导他。
“本王的好皇兄,子孙后代是断绝在自己手里的哈哈哈哈哈——”
萧京禧依旧没有否认,但,这件事还真不是她做的,她还没有这般硬心肠,只是明知却没有阻拦而已,不过,她现在也知道是谁了。
“话说回来,咳、咳嗬——哎,这么久没有被发现,怎么就突然给我扣个谋逆的罪名呢?”一句话说完,恭王急促呼气。
谋逆之罪也不能说是污蔑他,只能说私藏龙袍这事不是他干的,他有谋反之实,是真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萧京禧并不打算给他解惑。
“皇帝终究是皇帝。”
恭王这么说。
权力集中于一人手心,就是好啊。
恭王自己有所猜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皇帝疑心他的呢?
一直。
恐怕他的一举一动,都在皇帝的监控之下吧,这个时候处置他,是在为谁铺路?
恭王笑着看向萧京禧,她端坐在那,其实并不真切,黑暗笼罩她,真真假假,全然不知了。
若是早知太子会有此劫,他何必费尽心思多此一举呢。
只叹人不能未卜先知。
可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萧京禧抬头望向窗外,巴掌大的白昼,瞧不见日头是东升还是西落。
囚于一方天地时,恭王会后悔当初的所作所为吗?
不会。
就如他自己说的,成王败寇而已。
她也是。
恭王的谋逆之罪不在于私藏龙袍,而在于勾结南鲜养兵、私自锻造兵器、串通凤阳旧臣建立陪都试图圈地、勾结户部尚书和宣平侯府敛财以供养兵。
去岁中秋夜宴,南鲜使者与恭王的熟络。初到凤阳,张公等人的殷切盼望,上门拜访。
这是端倪。
一场冻雨灾害,毁坏了不少农业水利建设,借着检查,走访各处寻找隐藏的工坊,结果呈在皇帝案头的密折里。
她自请视察灾情,观察地理环境,发现无端枯竭的湖泊河流。
一支装备精良的军队,兵器的锻造是重中之重。
兵器工坊对水源依赖极高,多建设在湖泊河流旁。大规模的锻造,淬火池的水会因反复加热沸腾、蒸发、携带油污,若是倒回河流,难保不被发现。
所以废水需要隐秘处理,凤阳周边城镇干枯的水源因此而来。
南埂贪官谋财,户部多次拨款救灾,还有宣平侯,都早与恭勾结,查明钱款去向,一切都明了。
回想起这些,萧京禧不禁自嘲。
比起父皇,她还是太稚嫩了,眼界太窄,手段太弱,只顾一时赢利。
就是不知,那封证据确凿的信,皇帝为什么就这么轻易给了她,时间那么巧合,就在她有疑心想要追查下去的时候。
恭王又开始咳嗽起来,干涸枯朽的喉咙里只能发出破风箱般浑浊的“嗬咔嗬咔”声。
最后的最后,他艰难道:“皇帝终究是皇帝,他不能容忍旁人的野心,更不会容忍自己儿女的野心。”
萧京禧起身,离开座椅,走出狭窄的牢房通道。
大门打开,阳光铺在阶梯之上,她一步一步向上走。
皇权容不容得下她,她说了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