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时雨势未减。周羡撑开伞走进雨幕,刚走到校门口,就看见林峰撑着把大黑伞站在那里。
“周老师!”林峰快步走过来,“正好碰上了,一起走?”
“我往地铁站方向。”周羡说。
“我送你吧,我开车了。”林峰示意停车场,“雨这么大,地铁人多。”
“不用了,谢谢。”周羡礼貌但坚定地拒绝,“我约了人吃饭。”
林峰表情僵了一瞬:“哦…这样。那明天呢?教研组活动后……”
“明天也有事。”周羡微笑,“抱歉。”
她点头示意,转身走进雨里。走出很远还能感觉到身后的目光,如芒在背。
成年人的追求往往带着算计。林峰四十三岁,离异,有一个读初中的儿子判给前妻。他需要的或许不是一个爱人,而是一个适合的妻子——能照顾家庭,职业体面,性格温顺。
周羡太清楚这种算计。所以她避之不及。
走到面馆时六点五十。店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热气蒸腾。她收伞进门,环顾四周,在靠窗的位置看到了林亦可。
女孩今天穿了件鹅黄色卫衣,头发扎成丸子头,正低头看手机。桌上已经摆了两杯水,她时不时抬头看向门口,眼神像等待投喂的小动物。
周羡走过去。
“周老师!”林亦可抬头,眼睛瞬间亮了,“您到啦!刚好,我刚点完单,您看看还要加什么?”
菜单递过来,上面勾了几样:牛肉面、小菜拼盘、绿豆汤。
“可以了。”周羡坐下,“你经常来这家?”
“嗯!他们家的牛肉炖得特别烂,汤头也鲜。”林亦可把筷子递给周羡,“周老师您今天课上得怎么样?”
“还行。”周羡擦着手,“你下午有课吗?”
“三节一对一。有个六岁的小朋友,弹琴时总扭来扭去,我得不停地把他‘按’回琴凳上。”林亦可模仿着按人的动作,表情生动。
周羡笑了:“小孩子都这样。”
“您喜欢小孩吗?”林亦可问。
“作为老师,喜欢。作为母亲…”周羡顿了顿,“没想过。”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林亦可很自然地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几片放到周羡碗里:“您尝尝,他们家的牛肉真的绝了。”
“你自己吃……”
“我够了,我在减肥。”林亦可捏捏自己的脸,“看,婴儿肥还没消呢。”
周羡看着她圆润的脸颊,想说“不用减,这样挺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太过亲密的话不适合说。
两人安静地吃面。窗外雨声淅沥,店内人声嘈杂,但他们这一桌却有种奇异的宁静。
“周老师,”林亦可忽然开口,“您为什么会当老师啊?”
周羡想了想:“大学读的师范,顺理成章就当了。你呢?为什么教钢琴?”
“喜欢啊。”林亦可眼睛弯起来,“音乐能让不开心的人开心起来。虽然我只是个机构老师,但每次看到学生弹完一首曲子后那种成就感,我就觉得……嗯,值了。”
她说这话时,脸上有种纯粹的光。周羡看着,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她很久没有过的感觉——对某件事,仅仅因为喜欢而喜欢,不计算得失,不衡量利弊。
“你做得很好。”周羡轻声说。
林亦可愣了愣,然后笑得特别开心:“真的吗?谢谢周老师!”
吃完饭,雨还没停。两人站在店门口,看着屋檐下连成线的雨帘。
“我送您回去吧。”林亦可撑开伞,是一把明黄色的卡通伞,上面印着小鸡图案。
周羡看了看自己素黑的伞,又看看那把明黄色的,点头:“好。”
两人并肩走在雨中。伞不大,为了不淋到对方,肩膀挨得很近。周羡能闻到林亦可身上淡淡的香味,像是柑橘混合着阳光的味道。
“周老师,”林亦可忽然说,“您平时周末都做什么啊?”
“备课,看书,偶尔和朋友吃饭。”
“什么朋友?我认识吗?”
“赵菲,你不认识。”
“哦……”林亦可顿了顿,“那…您这周末有什么安排吗?”
周羡听出了话里的试探,侧头看她:“怎么了?”
“就…问问。”林亦可眼神飘忽,“我周末也没什么事,如果您需要人陪逛街、看电影什么的……”
“林亦可。”周羡停下脚步。
女孩也停下,转头看她,眼神清澈得像雨后天空。
周羡看着她,那句“我们走得太近了”在舌尖转了几圈,最终变成:“谢谢你。”
林亦可眨眨眼:“谢我什么?”
“谢谢你的饼干,谢谢你的晚餐,谢谢你……”周羡顿了顿,“让我感受到年轻人的活力。”
这话说得客气而疏离。林亦可听懂了,眼神暗了一瞬,但马上又亮起来:“周老师您也不老啊,看起来就像三十出头。”
周羡笑了:“快四十就是快四十了,不用安慰我。”
“真的!”林亦可认真道,“您眼角有细纹,但特别好看,显得很温柔。还有那颗痣,像画上去的一样……”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猛地闭嘴,耳根泛红。
周羡看着她通红的脸颊,心里那根绷着的弦轻轻松了些。终究是个孩子,直白,莽撞,但真诚。
走到单元楼下,两人收伞。电梯里,林亦可看着不断上升的数字,忽然开口:
“周老师。”
“嗯?”
“我能…叫您周阿姨吗?”林亦可小声说,“叫老师总觉得有点距离,叫姐姐又好像装嫩……阿姨可以吗?”
周羡愣了愣。这个称呼……有点过于亲近了。
但女孩的眼神小心翼翼,带着期待。
“…随你。”周羡说。
“耶!”林亦可笑起来,“那…周阿姨,晚安!”
电梯到了。两人走出,在各自门前停下。
“晚安。”周羡说。
她开门进屋,关上门后,靠在门板上许久。
窗外雨声依旧,淅淅沥沥,敲打着这个寻常的夜晚。
手机震动。林亦可发来消息:「周阿姨,今天很开心!谢谢您愿意跟我吃饭~」
周羡看着那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悬停。
最终她回:「我也很开心,谢谢你的晚餐」
「下次我再请您!」
周羡没回。她走到窗边,看着雨夜的城市。
楼下,林亦可房间的灯亮着。透过窗帘,隐约能看到人影在走动。
周羡拉上了窗帘。
有些界限,需要守住。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周末,赵菲约周羡喝下午茶。
“听说你最近跟一个小姑娘走得很近?”赵菲搅着咖啡,挑眉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