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的是步以泉,进来的却是姨姨和小女孩。
步以泉环视着干净的小阳台,目光慢悠悠落在蒲芸生被风撩起的发丝上,见他只顾着低着头玩土,眸底闪过些许复杂,说:“我来找小蝶。”
“你找呗,我又不叫小蝶。”
“嗯。”步以泉又说:“她们找你。”
蒲芸生这才起身,明明心里烦闷,但路过步以泉时还是刻意扬起笑脸,邀请她们进来。
被叫走的小蝶跟着步以泉下楼,问了好几句什么事都没听见步以泉回答。
侧头看见步以泉时不时扭着脖子朝身后被咣当——关紧的小阳台门看,要笑不笑地抿了抿唇角。
“哥哥,你好些了吗?”
小孩子的声音都脆甜甜的,声线也明媚,听着就充满希望的感觉。
蒲芸生点头,“你呢,那天……是不是吓到你了。”
小女孩嬉笑着,干巴巴的小手老道地拍拍蒲芸生的肩膀,“谢谢哥哥救我和姨姨。”
姨姨也笑着附和,她从带来的背包里掏出好些食物,面包、饭团、肉甚至还有零食以及这个世界非常稀少两小块圆生菜。
她统统推到蒲芸生面前,“这些是疤头大叔他们给你留的。他说那天异种都要咬到他脖子了,还是你指挥着那些树枝救了他。还有其他人,大家都很感谢你,也很……对不起你。”
突如其来的谢意让蒲芸生受宠若惊,讷讷地接过食物。
姨姨看着蒲芸生面前被收整起来的草叶,分辨好几眼才认得出这是从她那里拿过去的几棵植物,像是求证也像是图个心理安慰,她问:“这些东西……真的能吃虫子?”
“这种植物叫猪笼草,以诱捕虫子体内的蛋白质为养分,养得好最大能有三米多高。”蒲芸生解释说:“但对生存环境有要求,丽景偏寒,猪笼草笼袋消化功能下降,这才导致他们被虫子反咬。”
听完,姨姨的脸上并没有表现出悲伤,而是欣慰一笑,念叨了好几句“不是坏人就好”,而后陷入了沉默。
她的目光停留在帮助蒲芸生处理沙土的小女孩身上,犹豫半天,还是试探性问道:“布谷……看你和大队长关系好,你能……拜托大队长,给这孩子办张ID卡吗?”
ID卡?这还是蒲芸生第一次在幸存者的嘴里听见有关主城的消息,不动声色道:“ID卡不是由城管局发放?”
姨姨这一摇头,蒲芸生才意识到ID卡还有门道。
对于从异种病毒中存活下来的人来说,“幸存者”更像是一种代号。
对他们而言,如果城市稳定,那他们大可齐心协力守着一座城安心死去。可一旦灾难降临,幸存者的信息就会重组,以ID卡重新进入城管局系统。
蒲芸生简直不可置信,这和被抛弃有什么区别?
“护卫队帮助清城需要资源支撑,但像我们这种和死没区别的人已经失去了获取资源的能力。”
姨姨的脸上并没有愤怒,而是一种诡异的祥和。
她从口袋里掏出张和资源卡极为相似的卡片,只是卡片上的文字变成了核验卡,“这里有我们凑出来的资源,就当给这个孩子求个安稳。你看……能不能帮帮忙?”
蒲芸生听得发怔,突然就理解到了大亮那句:不是每个人都想去主城的话。那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倏地,他想起自己那一屁股债了,后知后觉神游一瞬:嘶……他刚才是不是对债主甩脸子了。
“布谷,你要是不愿……”
“姨姨,我不是不愿意,而是这个忙我帮不了。”蒲芸生拒绝时刻意放轻了语气,“不过,这个孩子是你?”
“没事没事我就问问。”姨姨虽有失望,但也没有强求,“也不知道这孩子是从哪冒出来的,那天我看见她一个人缩在楼梯角。护卫队做了好几轮检查才给放进营地。她看着也就八九岁,说自己什么都记不清了,我就让她跟着我,叫她小春。”
姨姨招手,小春应声扑倒在她怀里,母女两有说有笑的。
看着她们无比亲昵的画面,蒲芸生的神情却有些落寞,刻意别开目光。
余光瞥见红褐色的土堆上出现了好几圈褪色的痕迹,不太明显的色差顿时让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翻看着两截完全不同颜色的土,眼神越发错愕。
送两个人离开时,蒲芸生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眼见她们都快要走远了,才快走两步跟上去,“姨姨,我能……单独和小春说两句话吗?”
姨姨的脸色顿时变了,她紧盯着蒲芸生那双明亮澄澈的绿眼睛,思虑半天才点头说行,往外稍走了两步。
蒲芸生只是蹲下来,看着眼前年纪不大的小姑娘,怎么也不敢相信他竟然遇见了“第二个岑吟。”
他的体力还没恢复,但还是强忍着血脉抽痛召唤出一株含羞草递给她,“小春,送给你的,它开的花非常漂亮。”
小春拘谨笑笑,没接,有些不好意思。
看着她纯真的笑脸,蒲芸生觉得自己应该再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却根本张不开口。
倏地,他想起了岑吟。
“小春,别让任何人知道你会这个,会死的。”
目送母女离开的背影,蒲芸生的眼神也冷了下来,开始着手收拾小阳台上的猪笼草。刚才他都检查过了,那些人只破坏了猪笼草的笼袋子,须根破损的状况并不严重。
他跑了趟楼下被暴力摧毁的房屋找了半天,终于找了个像沙漏一样的小框,把五颗猪笼草包裹好后仔细地放进去,看见墙角堆着的食物,犹豫过后也收了进去,一同背在身后。
蒲芸生很清楚,他必须要离开这,离开城市。
来时的路肯定不能走了,他准备从后山绕远路回森林,吸食力量,重新培育这些猪笼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