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远处逼近的声音，由低沉的嗡鸣转为尖啸。

狂风先是劈开了树林，枝干被压弯又弹起，叶片哗啦作响。穿过楼宇间的缝隙时则化作呜咽，闷着头撞上林立的高楼，于是再度爆开了一道雷鸣。

“轰轰轰——”

享乐与悦乐紧紧相拥，单翼在楼宇间舒展，如同一对连体的影子紧贴着彼此翻转，裙摆极限地擦过光弹，数十根羽毛从羽翼上脱落，在金色炮火中划出一道道险之又险的弧线。

“哇啊啊啊啊！英雄饶命啊，你我无冤无仇——”

惧鲸仿若未闻，就像公义的机械不会倾听罪人的哀求，只会将每一次闪避判定为拒捕。

“离开了神之身侧的堕落者，既然不愿存在于永恒的荣华之中！那墓穴就是汝等的归宿！”

鳍翼上的孔洞再度亮起，不过这一次却是向天际打出的信号光线！

悦乐之堕天使在俯冲中偶然抬头，这才注意到惧鲸的头顶居然高悬着一圈金色的光环，纹路繁复如同魔法阵，但总归是金色，而且也并未随传送结束而消散。

那光环在信号射出的那一刻骤然明亮起来，于海天中翻搅起云团。

“享乐，你看那家伙的头上！”

享乐之堕天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看见了那金色的光圈，有些怔愣地仰起头看向头顶，只是属于圣女的天空早已不复昔日的光彩，欲望化作凝固的暗红。

那是背离神的证明。

“哈！”享乐之堕天使简直要被气笑了：“搞什么啊！看起来比我们还像天使！”

又气又恼之下，两只堕天使只想给对方一点颜色看看，便也不再躲藏。

享乐之堕天使扬手甩出雨片般的黑羽，锐利的羽毛却在触及惧鲸外壳的瞬间被尽数弹开。

悦乐之堕天使旋即握紧双手，唱起连信徒都能蛊惑的歌谣，然而诱惑撞上冰冷的机械，一如潮水拍打岸堤，收效甚微。

“这铁疙瘩简直油盐不进！”

“检测到敌人毫无赎罪之意，功率加大！赐汝死亡般的惩罚！”

话音未落，被歌声激怒的惧鲸便在云海中翻搅起来，深蓝色的机体聚集了大量金色的雨滴，于是空间再度扭曲。

一个尖棱形的金色方块从高天缓缓降下，表面流转着精密的光纹。更引人注目的是，方块的两侧伸展出六只由同种金属铸成的尖形翅膀。

紧接着，那金色方块便开始变形。两只尖翼拆解重组，勾勒出一头雄狮的轮廓。

机翼安插在肩胛处，两道射线从两边交叉射出，在最高点交汇，化作一座发射炮台。炮台中心凝聚出一颗悬空的湛蓝宝石。

宝石闪烁间，便有了炽烈的光芒从中迸发。

降临此地的怪兽名为：「纠罪巧-骄狮Aizaβ.LEON」。

骄狮发出一声咆哮，炮火如熊熊燃烧的火轮般倾泻，虽然堕天使们灵巧地借助高楼穿梭躲避，火海却以爆炸般的速度迅速蔓延，直至将整片街区吞没。

这种火焰似乎对有罪之人格外敏感，稍微沾上一点，堕天使的翅膀就开始焦卷，皮肤也因失去水分而干裂，每扇动一次都像在与极度干燥的热浪对抗，行动不免变得滞涩起来。

就在这时，构成惧鲸嘴部的三瓣结构微微敞开，内部亮起一团幽暗的金色光芒，显然正蓄积着大招。

“汝等将变为「里侧守备」，且永世不能反转！”

“哇啊！”

说时迟那时快，享乐之堕天使一把拉住悦乐，猛地向侧方翻滚。光芒击中了她们刚才所在的位置……后的高楼。

本就洁白的墙面在一瞬间失去了色彩，连同装点用的绿植一起，化作了灰白的雕像，无意被波及的尘埃也在半空中凝固成细小的盐粒簌簌滑落，迷人眼眸。

“少在这里蹬鼻子上脸了！你们真的惹火我了。”

享乐之堕天使咬紧牙关，伸手探入怀中，缓缓取出一只圣杯。

悦乐之堕天使吃惊地捂住嘴巴，顿了一下，继而露出一抹坏笑。

就在圣杯显现的那一刻，炙烤大地的车轮停止了转动，骄狮的动作出现片刻迟疑。

规则之内出现了无法识别的变量，指令集发生冲突，令炮台上的光芒也闪烁不定。

“后悔把我们逼到这个地步了吗？”享乐之堕天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但是已经晚了！”

她手腕一倾，圣杯就倾斜。

一滴污秽的物质从杯口缓缓滴落。

那是泥，也是血。

光是将那种东西映入视线，心口就会感到惭愧。洁净的光被不洁污染，散发出禁忌的气息。堕天使们嗤笑着翘起指尖，报复性地将那液体泼洒。

比起云际更靠近都市，一时间避让不及，血点飞落在骄狮的身上。

那一滴物质仿佛细菌般迅速渗透进去，骄狮的光环当即浮现出暗红色的斑纹，如同病毒在回路中蔓延。

紧接着，它就发狂了。

炮管胡乱转动，朝着周围的一切无差别开火，将街道与建筑一一摧毁。高傲的心灵在与那禁忌之物的对抗中苦苦挣扎，发出了惨烈的吼叫。

因为它即将被这股力量俘获，沦为堕落的魔鬼。

“制服我！毁灭我！消灭我——”

惧鲸见状，不得不调转炮口，对准了自己的同僚。二十四门光瀑倾泻而下，将骄狮连同它身上的污秽一同冲刷殆尽。

而趁这个间隙，两只堕天使早已紧紧相拥，单翼一振，就消失在天际尽头。

惧鲸悬浮在原地，不能追击。

那滴污秽的血的感染方式尚未解析清楚，贸然派出更多机械，只会让污染扩散。

它只能目送那两道漆黑的身影消失在云端，然后将骄狮拖入具备净化功能的金色大海。

直到多次确认那丑陋的赫红色从骄狮的光环上彻底洗去后，惧鲸才朝降下雨水的天空望去。

因为，在那里，或许有人正注视着这里一切。

——没有干预，不是认可，也没有怜悯。

从降临的那一刻起，整个世界的认知便输入了知识库。根据回应的意志扫描相邻层面的世界结构，惧鲸推导出此处规则：能够降临于此的卡组，必须与各层弥漫的情绪能量具有相性，也必须与召唤它们的魔女存在共鸣。

作为沟通双边的桥梁，辅助缺少情绪的这一边催动另一边的情绪就是它们的使命。

这里绝非理想中的乐土，而是终将沦为战场的时空，若有私仇的话也悉听尊便，但直接否决另一层的卡组是不可能做到的。

由此出现的卡组特性也明晰起来。

禁忌、守护、裁断、封锁。

作为齿轮零件，它们将在必要时与哀伤、恐惧、喜悦、愤怒吻合，令这台庞大的机关运转起来。

四项基准已在核心中建档。

金光粼粼的海面上，纠正罪恶的机器轻轻摆动鱼鳍，渐渐下沉，没入了海中。

云端之上，两只堕天使紧紧相拥着向下坠落。

风声在耳畔呼啸，羽毛零落飘散。

狼狈是真狼狈，但心情也是真舒畅呀。

“嘿嘿嘿……”悦乐之堕天使把脸埋进同伴的肩窝里，闷闷地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