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段明淞看见枕头旁边的手机,说:“中午有人给你打电话,响了几次,最后一次我接了。”
“谁打的?”
周棠一边问着,一边滑开手机屏幕。
还没点进通话记录,段明淞倾身按住她的手,轻声解释,“我不是故意要接你电话,是中午大家都在睡觉,他一直打过来,不接不行。”
闻言,周棠指尖颤了颤,心也跟着跳。
页面打开的瞬间,她好像又闻到了昨晚楼下的空气里那股滞涩冰冷的气息。
段明淞没有点破是谁,但周棠知道他一定已经清楚了他们俩的关系。
周棠稳了稳呼吸,问:“他说什么了?”
段明淞答:“他说昨晚自己没看手机,有点事就先走了,只说了这些,其他的没有。”
“嗯。”周棠睫毛眨了下,扭过头,平复了一会儿,她哑声,“段明淞,我饿了。”
段明淞起身抽出两张纸,塞进她手心,没问什么,只是尽他所能,“好,我去便利店,你等我回来。”
这场高烧来势汹汹,周棠连续输了三天的液才渐渐好转。前两天段明淞下课后就会赶过来,第三天,司随安出差回到陵和,把周棠接回了家。
病去如抽丝,痊愈后许逢滢到家里来看过周棠。
一是以班主任的名义,二是作为邓美琼的学生,也算周棠的长辈。
恰逢周末,司随安难得停下手头的工作,见周棠这几天在家的状态蔫蔫的,她就拉着她去商场逛街。
也知晓周棠兴致不高,所以破格允许她在试衣间外面,厅内的沙发区等待。
周棠无所事事地坐着,刚一偏头,商场对面隔着一小段距离的电梯上。
她看到了无比熟悉的背影。
那样的身量在人群中也足够亮眼,黑色卫衣后腰处露出叠穿的白色内搭,不用等他转过来,周棠也能想象出他淡薄的眉眼,以及棱角分明的脸。
周棠耳边轰鸣,有半秒的眩晕。
走在靳谈右侧方的女生回过头,黛色发丝飘扬而起,触碰到他的面颊。
发尾厚密,她就任由它散落在肩头,那里光洁无暇,冬日气温下她穿着一身开衩的豆青色长裙,搭在靳谈胳膊上的腕子还缀着一只成色葱翠的玉镯。
她浅浅动作间就宛若一簇簇绽开的风铃花,虽然恬静,可又柔软且坚韧,让人不得不为她着迷。
靳谈把手中的纯色大衣披在她肩头,低垂着眸子看了眼她脚上的鞋。
两人凑近说着话。
距离太远,周棠是听不清的。
眼前的这一幕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直到背影在视线里消失,周棠指尖发麻,木然地看着他们走远。
说不清那个瞬间是思念如潮水般将她淹没,还是看到靳谈安然无恙后的释怀之情。
她不记得那天是怎么回到家的。
**
元旦当天。
周棠从邵弋青那里得知了靳厘的名字。
他不清楚靳谈已经不再和她联系,只是为了履行之前的承诺。
“厘姐前几日回国了,靳谈这几天都在家。”
周棠莫名就想起那天靳谈在楼梯上替女生拿衣服的场景,有着她从没见过的,他甘愿居于下位的状态。
显而易见。
他对自己在乎的人也能学会退让。
她在思考一个问题。
靳谈对她也多有妥协过吗?
应该是没有的,连他们确认关系之前都是用他擅长的手段,一步一步地走入她的世界。
然后旁观着。
看她摇晃,也看她沦陷。
周棠有许多话都没有问清楚,她不想这一切变得不明不白,于是她给靳谈发了一条消息。
见面的地点是她们家楼下。
靳谈准时赴约。
他穿着黑色简约款的羽绒服,一如她在公交站台时见到他的第一面,干干净净的少年模样。
周棠不得不承认,这人骨相生得极好,他看过来一眼,她还是认同那句——
年级里有禁欲系称号的帅哥。
大概是修剪过发梢,他眉眼露出来的部分更多了,比她记得的要更冷淡一些。
周棠有一种从没真正认识过他的感觉。
她突然很难过,与他嬉戏打闹的画面定格在褪去的往昔里,她眨掉眼里的雾气,对他说。
“靳谈,圣诞节那天下雪了。”
他回:“嗯。”
周棠感觉有什么拥堵在胸腔里,顺便扼住了她的喉咙,好半天,她挤出一句话。
“靳谈,如果你现在对我说任何谎言……是任何谎言,我都决定要原谅你。”
他说:“没有。”
周棠忽然卸了力,觉得再问下去也毫无意义。
她起身要走。
那个瞬间,靳谈搂着她的腰往身边带。
在她挣扎间,他钱夹里放好的照片像落叶一样无声地飘下,突兀又巧合。
靳谈松开了手。
周棠蹲下身,替他捡起那张拍立得相纸,边缘被裁剪整齐,另外加了一层塑封,大小差不多是两寸。
周棠把照片还给他,笑了声,她的瞳孔里不可避免地漫出些狼狈感的水雾气。
上面的人是长发青涩时期的靳厘,也许是初中,还穿着统一订购的校服,前几年附中的款式。
这么说来,靳厘也在附中读过书。
但这是周棠凭借刚看完的那一眼得出来的第一个结论,还有第二个结论,是——
初中时靳厘的眼睛比现在要圆,没有攻击性,笑起来眼尾又弯又翘的。
真的很像。
很像迟芋刚入学的神情。
如果不仔细看,说不定也有人能够把她认错成迟芋,换句话,实际更简洁点来讲……是现在的迟芋像曾经的靳厘。
不是她像她,分明先来后到的关系,周棠立刻就可以明白,原来那些都不是错觉,没和靳谈在一起之前,她就觉得他和迟芋熟络起来很快。
还有那天在新湾,他没让她动的不是衣服口袋,原来是这个于他而言非常重要的钱包夹。
周棠背过身,她不敢多停留,张张嘴艰难地吐出一句,“靳谈,我们到此为止吧。”
靳谈眼眶热了,避开她,不轻不重地说:“外面冷,你先上楼。”
“靳谈,你听不懂吗?”
“我说我们分手。”
随即,靳谈的眼泪砸到手背上,这个时候,他的嗓音却异常清晰。
他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