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哒——
类似蜈蚣的巨大虫子在快速地查探着,成千上百只虫足与地面相接,连续发出清脆的碰撞音。
它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屡次没有成果,它变得急躁,蜿蜒油亮的身躯翻腾起来,将周身的物件破坏,整栋房子都在震动摇晃。
不对,不对。
这里明明有同类留下的信息素信号,却没有同类的存在。
它甚至嗅到了新生儿的血味,是谁伤害了族群的幼崽,到底是谁?!
“吱叽叽叽叽叽叽——”
虫族发出尖锐的摩擦音。
“嘶……”
法莲咬牙,微浅的气息从唇齿间推出,调整压力。
他早已不在原来的位置,正躲避于屋主放置的一堆杂物板材下。
而辽原拿来帮他遮挡的大型遮阳伞正落在顶楼一角,尖锐的伞柄插在一只虫族的尸体里,就在不久前,他的存在被虫族侦察兵发现了。
是的,运气就有这么差。
所幸侦察兵的体型不大,攻击手段不多,长得像半个人那么大的黄蜂,不算太棘手——法莲都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惊醒中发现并反抗的,身体的肌肉记忆让他完成一次反杀,等彻底冷静下来时,就用这把遮阳伞达成了最后一击。
完全超出它一把伞本该拥有的使命。
就是后续引来的麻烦很头疼——比如正在屋内作乱的那只。
不过智商不高,从一楼正门进来只会走楼梯……要是直接从外墙爬到顶楼,那法莲可以进入等死环节了。
但现在这样的情况,貌似和等死也没什么区别。
要祈祷上天千万不要发现他吗?或者祈祷辽原快点赶到?
见鬼了……
要是精神力能用的话,解决虫子也就精神触手一鞭子的事。
他甚至连精神体帮忙查探里面情况也做不到。
只能藏好自己,接着祈祷。
——该死的祈祷。
大概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顶楼突然出现异样的动静。
不是吧?!
法莲头一次这么希望是辽原。
可惜脚步并非人类走路的节奏,而是三下轻五下重的肢足点地……怎么回事,来的还是个瘸腿虫,虫族没有人文关怀吗?
接触地面的动静很大,速度缓慢,体型更是不小。
法莲听见它先是在一伞插死的大黄蜂那儿驻足打圈儿,估计在接收什么信息——
虫族这种满脑子侵略的低智商种族没什么逻辑可言,比如没人知道为什么屋内的那只还在楼下无能狂怒,可能是找不到上顶楼的楼梯吧。
又比如,这只新来的虫子竟然开始了进食环节。
食物就是那只大黄蜂。
坚硬躯壳被扯碎、刺吸式口器吮吸体内汁液的动静爬进法莲的耳朵里,同类相食的结果令人毛骨悚然,恶心又残酷。
但法莲偏偏只能祈祷它吃慢一点、再吃慢一点——
冷汗遍布全身,连呼吸都放弱到颤抖,法莲低头,看着自己胸口慢慢渗出的血色。
他已经焦虑绷紧到与声音共感的地步,听到虫腹里软肉被撕开的咀嚼,就好像是自己正是被啃食的那部分,说起来,他的胸口确实是缺了好大块肉的。
煎熬。
直到啃食声变弱,那一轻一重的虫足又开始挪动。
即使泳池水里的被洗掉的分泌油脂能迷惑一段时间,但虫子迟早会发现他身上的血腥味。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交替的轻重音越来越近。
然后停止。
大概是心有预兆,法莲蓦地抬眼——
下一秒,他与杂物板材上一角空隙外的六只眼睛对视!
法莲瞳孔一缩,瞬间全身僵硬,而刚食用完同类进补的虫子却兴奋极了,立马狠狠一撞!
遮挡物破坏了大半,法莲被冲击的力量掼到身后的墙角,背后受到剧烈的冲击。
那些撞成碎块的板材噼里啪啦地落下砸在身上,铺天盖地的疼。
显然它的餐后甜点已经选好了。
不过它貌似有些独特的进食习惯,比如喜欢原汁原味的自然食材……那一撞把杂物搞得七零八落分分解体,在它眼里犹如不合时宜的低劣调味料,它的触角不爽地高速摩擦发出尖锐哨音,用伸长的口器挑挑拣拣。
胸口正中攻击,耳朵流下血珠,法莲疼到动动手指都做不到,听不太清也睁不开眼。
他紧闭眼睛,不知道该怎么迎来生命中的最后一刻。
可是等了好久好久,虫子还没有动手。
直到唯一的触感告诉他,压在身上最后的一块碎料被拿开,紧闭的漆黑视野中有光透了进来。
有人轻轻触碰他的脸颊。
法莲撑开不安的眼眸,看见了辽原的脸。
辽原嘴巴一张一合,听不清他在说什么,重复了好多遍后法莲才依稀听见他说的是:
“没事了,我来了。”
由于是背光的角度,辽原的身形化为剪影,轮廓也就格外清晰。
法莲微张着嘴唇,抬起疼软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向辽原伸去——
他指着辽原空荡荡的一侧,俨然,他的降临并非都带的是好消息,法莲湛蓝色的眼瞳仓皇地颤抖。
“你的左手呢?”
法莲问。
辽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说道:“为什么不用精神体把虫族引开?”
.
医院那只虫族带有剧毒,以牺牲左臂的代价,辽原达成了收集物资的目标。
现在断肢再生的技术很先进,他倒是不太担心后续问题。
这对法莲来说却是难以消化的事实。
有时候心中的剧烈地震是没缘由的,他能接受自己这么狼狈,但不能接受辽原这样。
——那可是总能及时赶到、仿佛什么都能兜底的辽原。
两人僵持片刻,意识到目前情况谈不出结果,辽原干脆半蹲下,用完好的右手揽起法莲的双腿,法莲则主动抱住他的脖子,从起身到把法莲抱出去一气呵成,看起来半点没受断臂的影响。
六只眼睛的瘸腿虫肥硕的身躯溃不成形、烂在一边,气味腥臭。
那绝不是一击毙命的,法莲看得出来,全是发泄施虐形成的痕迹。
……这是出手利落的辽原干的?
法莲心中一动。
辽原把他抱去相隔最远的一角——感谢这里是富人区,顶楼泳池大的可怕。
前者背靠低矮半墙坐下,这是靠房屋外部的一面。他不松开手,法莲也没办法,只能就着这个姿势与他靠在一起,除去臀部的位置稍微在外面一点,像是坐在辽原的怀里。
脖子抵住半墙的边缘,头高高仰起,辽原发出松懈一口气的喟叹。
他漆黑的眸子斜斜睨了法莲一眼,带着股比平时更加邪性的压迫力。
揽着法莲的右手骤然收紧,直到法莲不适地蹙眉。
辽原这才松开,又安抚地拍拍。
法莲迟疑地:“辽原,你……你是不是……”
辽原出神地望着正前方,半晌才反应道:“你刚才说什么?”
这让法莲笃定了猜想:“你看见了幻觉,你在狂化前兆了。”
辽原:“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用精神体引开虫族?”
法莲:“……”
话又绕回来了是吧!
他就没见过这么生硬堵话口的!
可是这个问题恰恰是法莲最害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