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想以前吧,任务结束后辽原的负荷表现通常在正常范围之内,法莲就用简单的肢体接触诸如握手、搭住肩膀的方式给他精神疏导。
意思意思一下。
公共文明倡导不要随意释放精神体骚扰他人,非必要不显示也很正常,所以两人之间没碰到需要谈论这个问题的情况。
沉默的几秒中,法莲考虑了很多。
他的精神体从未公开,曾有过一段时间遭受许多无端的指摘和猜测。
有一瞬间他在犹疑,如果不解释的话,辽原也会这么看待他吗?觉得他就是那种只会给未来丈夫或妻子看精神体的极端保守主义、待价而沽的贵族?
那要告诉辽原真相吗?
法莲心中客观的天平在摇摆,就冲他今天数次拯救自己于水火之间,也应该告诉辽原才是。
可精神体触发了法莲的防御机制,加之精神状态同样的不稳定——
他无法坦诚地张口。
那几秒的沉默似乎让辽原会错意。
辽原松开他,从作战包里拿出营养液和解剂,注射器具包。
动作间发出忍痛的闷哼。
法莲心有焦急,但帮不上忙。
以对方的忍痛能力,除非真的受不住,是不会出声的。
法莲认出精神力的解剂,连忙从他身上下来,手上准备注射器:“辽原,等用了解剂我就帮你疏导,很快的……”
“不用。”
辽原撑着半墙站起来,俯视着法莲:“不是连精神体都没办法维持了吗?”
不……不是的。
法莲愣住,埋头咬牙把解剂注射完。
他不喜欢和辽原说话的这个角度。
太容易引起误会。
硬撑着半墙起来,法莲想要像往常疏导一样握住他的手。
可辽原避开了。
这个拒绝的意味像是一切的起火点,辽原捂住脸,遮住因感官过载而痛苦的狂躁,不管何时都安定坚稳的身形摇摆起来,发出不耐的痛声。
“辽原!”法莲接近他,“我不是因为向导能力受创才——”
辽原生硬地打断:“离我远点。”
这很诡异,因为他是朝法莲斜后方说的。
又是幻觉。
使劲地摇晃脑袋,辽原勉强聚焦在正确的、真实的法莲身上:“不要过来!”
法莲不知所措,站在原地。
是,他自诩和辽原也就是纯搭档的关系,连朋友也达不到,因为两人在任务之外几乎是形同陌生人,碍于身份悬殊的差异,偶尔还会被拿来比较。
但这是辽原第一次这么对他排斥。
即使是……情有可原。
哨兵拒绝疏导,对向导而言可是很大的信任危机。
辽原不断后退,为了阻止他,甚至放出狮子堵在两人中间。
狮子朝法莲呲着獠牙,鬃毛炸开,满眼警告。
法莲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哨兵痛苦地克制自己、硬挺狂化的侵袭——
要是有精神体就好了。
要是精神体,他哪里需要辽原的同意,直接就能进入他的图景。
如果他没有先天不足症的话……
徒劳的无助遍布全身,几乎喘不过气。
法莲攥紧拳头,嘴唇都咬出血来。
不行,他一定要为辽原疏导!
找准哨兵缓和的间隙,法莲扑过去——被狮子挡住那一刻他什么都抛下了,不想了,哪怕连滚带爬也要到辽原面前。
只需要触碰到辽原就可以了,他完全可以做到的!
辽原疲乏地抬起眼皮,面对向导,发出气声的叹息。
无可奈何。
与狮子的挣扎中,法莲听见辽原沙哑低缓的声音:“法莲,不要过来,我怕伤到你。”
狂化的副作用像是潮汐,一波涌上又退下,辽原竭力维持理智,总算有功夫补全前言,“不要哭……我是不是问得不对?”
法莲拼命摇头:“不不,我是要告诉你——”
他已经决定把秘密告诉他。
可辽原听完,反而放松了些,他阻止道:“不讲也没关系。”
辽原:“不是精神力松弛剂的影响就好。”
他只在乎这个。
他不是要逼法莲坦白。
法莲后知后觉,原来从头到尾,陷入逻辑死角的是他。
但有些来不及了。
辽原话没说完:“而且……”
霎那间,楼梯巨震!
楼下的蜈蚣犹如破土而出,发疯般冲破顶楼!
而距离它最近的人,就是辽原。
“……危险!!!”
法莲动作更快——在百足巨虫落下攻击前,他伸手——粗壮扭曲的数条精神触手汹涌而出!
如果触手是实体的,以顶楼为中心延伸至几百米内的虫族将学会什么叫做“遮天盖日”。
承载着强S攻击型向导的怒意,法莲的精神力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连S级哨兵都无法抵挡。
作为发泄的终点,等风呼啸而过,蜈蚣似的虫族眨眼间化为齑粉。
法莲站在原地,胸口大幅度地起伏,狮子精神体已经消散,而辽原……
太好了,辽原只是昏过去了。
法莲刚一抬脚,就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咳咳、咳咳咳……”
他几乎是呕出一大团血。
每咳嗽一声,地上的血就变得更多。
解剂也需要吸收的时间,精神力是逐步恢复的,强行使用会有反噬,像刚才那样爆发更是无异于自寻死路。
辽原之前没说完的话应该就是这个意思吧。
所以不让他疏导。
但再来一次……法莲还是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狂化一旦出现,就等不了了。
自己现在吐血的样子一定很丑。
算了,本来发型就难看,无所谓。
法莲觉得上一次这么不讲究还是没开智的时候,自有记忆起,他就是受人追捧的那一个,这是头一次他要死要活都要贴上一个人。
胡乱咽下未尽的血,喉咙火辣辣地疼,疼到酷似有人拿锯子要把他的脑袋割下来。
爬到辽原身前,哨兵失去了意识。
法莲支撑不及,摔在地上,辽原断掉的左臂离他最近,他找不到辽原的手。
于是咬牙切齿挪动身体,用自己的额头抵住辽原的额头。
即便因为害怕肢体失去接触、精神疏导中断,法莲额外用力,他们相抵的样子不像正常精神疏导的哨向搭档,而是一对纠缠不休的仇人。
将所剩无几、基本干涸的精神力渡给他,这是法莲最微弱的一次精神疏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