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侍郎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舒展开:“既然林都尉坚持,那本官便多派些人手护卫,以防不测。”
第二日,林砚辞摆脱了地方官的“陪同”,只带着两名公主府亲卫,来到了城西。眼前的景象与昨日所见天差地别——残破的窝棚连绵,面黄肌瘦的灾民蜷缩在寒风中,眼中尽是麻木与绝望。发放的粥棚前队伍冗长,那所谓的“粥”清可照人,几粒米沉在碗底。
林砚辞心中沉痛,面上却愈发冷静。她仔细询问灾民情况,查看粥厂记录,甚至不顾亲卫劝阻,亲自进入窝棚查看。她清俊的容貌和与众不同的气质引起了灾民的注意,但当他们得知这是京城来的“大官”时,眼中先是燃起一丝希望,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更深的戒备与麻木。
“没用的,官官相护……”一个老翁蜷在草堆里,有气无力地嘟囔着。
林砚辞沉默地听着,看着,将所见所闻一一牢记于心。她知道,仅凭这些,还不足以扳倒那些盘踞地方、上下勾结的蛀虫。她需要更确凿的证据。
接下来的几日,她明面上依旧跟着周侍郎巡查,暗地里却让两名信得过的亲卫(其中一人是萧明昭明确告知可用的心腹)暗中调查粮仓虚实、追踪赈银流向。
风险与机遇并存。她查到某个县的官仓竟以沙土充作米粮,也发现自己暗中调查的行踪似乎引起了某些人的警觉。一次夜间从城外勘察回来,他们的马车险些被一群“流匪”冲撞,若非公主府亲卫身手矫健,后果不堪设想。
亲卫头领面色凝重:“都尉,此地不宜久留,恐怕有人狗急跳墙。”
林砚辞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中凛然。她知道,自己触碰到了某些人的核心利益。她将近日查到的关键证据整理好,分成两份,一份明着随例行奏报发回京城,另一份密报,则通过萧明昭的亲卫,以特殊渠道直接送往公主府。
在做这些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竟下意识地选择了相信萧明昭。并非相信其善意,而是相信其能力与掌控局面的欲望。在这远离京师的险地,那个囚禁她的牢笼之主,竟成了她唯一能依托的后盾,这感觉让她心情复杂。
半月后,就在周侍郎准备草草结束巡查,回京复命之际,情势陡然生变。
一队来自京城的缇骑手持密令,直接闯入州府衙门,以雷霆之势控制了包括州刺史在内的数名官员,罪名是贪墨赈款、欺君罔上。证据确凿,不容辩驳。
周侍郎吓得面如土色,再看林砚辞时,眼神里已充满了惊惧与难以置信。他这才明白,这位看似沉默寡言的年轻驸马,背后站着的是何等强硬的力量。
风波迅速平息。林砚辞协助新任官员稳定局面,重新清点发放赈灾物资,亲眼看到实实在在的米粮放入灾民碗中,看到那麻木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一丝光亮,她心中那块沉甸甸的巨石,才稍稍松动。
回京的前一夜,她独自站在驿馆的院子里,望着天边那轮与京城一般无二的冷月。河西的风沙磨砺了她的意志,也让她的心境悄然发生了变化。
她依然是囚雀,但她的翅膀,似乎在这片更广阔的天地里,被风吹得硬了些。
只是不知,那位在京城执棋的长公主,是否已为她备好了新的、更精致的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