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里的日子便又投入到了赶路里，一路上经过的城池不断，倒也没有显得路途有多么寂寥。

让萧珽很意外的是，沈末这般看起来风一吹就倒的病美人，竟对水路没有什么反应，除了稍微有些没精神外，并无其他不适的症状。

后来越往北上天气便越加严寒，天空开始下起了雪。

沈末难得提了点兴致，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雪。

雪是悄然落下来的。

起初只是风里夹了些碎晶，簌簌地扑在沈末的脸上，一触即化，只留下一抹并不明显的湿痕。

后来沈末便伸手去接。

“下雪了。”萧珽说着，给沈末将斗篷又捂得严实了一些。

南方的雪竟下得如此之晚，年后才渐渐落下来。

沈末不想进马车里去。他抬头，那些晶末还在犹豫似的，疏疏地悬在空中，像被谁揉碎了的月光。

但他的眼睛很亮，看着虽和平日里并无两样，但实则藏着抹隐隐的期待。

萧珽便也不阻止，将车驾得更加平稳了一些。

而后来那雪便真正地下起来了，不再是试探，而是沉静而丰盈地降落。天色是柔和的铅灰，雪便从这无垠的灰幕里无穷无尽地析出，不是飘落，而是缓缓地、庄重地沉降。

近处的雪片还能看清六角的纹路，稍微远些便融成淡白的斜线，更远处便只剩一片朦胧的、微微发亮的晕，将山间的轮廓都渡上一层温柔的浅白。

“京城的雪也是这样的吗？”沈末半张脸都埋在斗篷里，声音很轻很闷。

萧珽手被冻得有些发红，闻言只是笑着摇头：“不是，京城的雪能淹死人。”

沈末看他。

“雪下的太大，而且一直下，需要下人们一直清理。”萧珽瞧着远方模糊的山间看了一眼，“若是不清理，第二天很难出门。”

沈末应了一声。

风雪不断，水路被冻住后，几人又不得不再次换回陆路。

于是回京的时间又被拖长了一些，等真正见到京城的轮廓的时候，已然是四月中旬了。

虽然温度已有回升，但还是冷，尤其是下起雨来的时候，依旧会将人冻的没有出门的欲望。

正是乍暖还寒时候。

萧珽站在马车边，站在风中负手而立。

他站得笔直，虽走了这么远的路，但浑身上下并无半分疲态，风卷起他靛青衣摆的下袍，猎猎作响。

后来那风又拂过他的额角，几缕未束紧的发丝掠过眉骨，他却连眼都未曾眨一下，看上去不像是强撑的紧绷，倒像是回了家的松弛。

是啊，回来了。

“再有半日时间便可抵达城门。”有人在他耳边轻声汇报了一句。

萧珽点了点头：“回去后好生调养一番。”

“谢主子。”

关于萧珽回宫一事，京中除了少部分人以外，其实无人察觉——

如今对人口流动管束的力度不算大，过城之间虽必须提供文牒，但萧珽随便找了个身份便糊弄过去了，并没有多大张旗鼓。

直到他被京城守门军拦住的时候，将那份带着皇帝玺印的密信甩在了那人的脸上。

一时间，京城震动。

宫中。

龙椅之上的人气色看起来并不好，眉宇间虽依旧带着刻薄之感，但细看上去，能看到一股难以掩饰的颓败。

下面的人禀报过后，没人敢出声打扰，甚至止不住地害怕发抖——

如今人人都知道，三皇子在宫中的势力已然到了快要威胁到皇帝的时候，如今皇帝脾性暴躁难猜，若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怕是今日难以活着从这宫殿里走出去。

“密信？”萧定寰放下手中夸赞萧砚的奏折，又将那封带着玺印的密旨拿起来看了一眼，面上并无表情，说话很缓，“朕何时给老七传了密信？还带着玺印。”

那玺印是真的。

下面的人大气不敢出，事关皇帝最大的权力，他们若是敢出声，怕是不要命了！

这玺印若不是皇帝亲自盖上去的，那当真是……要变天了。

好半天，砰——！

萧定寰面色震怒，起身将案前的奏折全部掀落在地。

老三在宫中内外私结，私募党羽，现下朝堂之上一人独大，怕是再过不久就要将他从这龙椅上拉下来了；老七拿着盖着玺印的密信私自回宫，等人到了京城门口他才知道，是没人把他这个皇帝当回事了吗！

一时间他只觉得气急攻心，差点一口气没上来，颤着嗓子开口：“传朕旨意，七皇子伪造密信，此等悖逆人伦、祸乱朝纲之举，天地不容！”

他闭眼，复又睁开：“赐白——”

“陛下，万万不可啊！”焦灼之间，身边跟着他多年的老太监颤颤巍巍地跪下。

萧定寰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时常觉得，这宫中除了身边这位一直跟着他的太监以外，没有自己可以信任的人。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这位李公公安抚着他的情绪，让他收回那些足以酿成大错的命令。

现下也是一样，那股冲动的劲过去之后，脑子便也跟着心一起寒下来了。

“陛下，这密信可疑之处过多，且七皇子也是您看着长大，他定然是没有这个胆子敢伪造这个密信的。”李公公跪在地上，面目诚恳，“况且您与七皇子乃骨肉血亲呐，他离家如此之久，想必也是极为思念陛下您的。”

先说理再说情，很难让人不动容。

屋外又是一阵风啸，萧定寰闭了闭眼睛，叹了口气，把剩下的话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