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末的吻，和他本人一样，带着一抹轻微的凉意。

这凉意并不凌冽，反而像晨雾散去后，叶间上残留的第一滴露水。

但他的嘴唇很软，动作也带着一种审慎的停滞。没有碾压，没有索取，仅仅是贴着，像一个未完的问句，悬停在呼吸交织的窄缝里。

萧珽能感受到，那压力轻得如同垂落的蝶翼，甚至能数清楚这若有若无的触碰间，自己心跳的频率。

他的酒彻底醒了，同时脑子里冒出一个极为清晰的想法

——这才是沈末真正的哄人。

那一瞬间酒精像是给了他无数的勇气，他还未睁开眼睛，但嘴唇已经开始有了动作。

可下一瞬，沈末起身，抬手将他的眼睛捂住了。

清润的声音这次夹杂了些许的温柔，安抚一般：“睡吧殿下。”

短短四个字，将萧珽所有的话和动作都捂在了绵软的被窝里，他沉默片刻，没有睁开眼睛。

他不知道沈末到底在纠结什么，但如果那真是一道难解的题，他愿意配合沈末的迟疑，缓步前行。

挣扎也好，犹豫也罢，所有的不敢被这个吻化在夜色里。

寂静的夜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砚台，偶有微风路过，也只是轻轻地拨弄一下浅叶，不敢惊扰这片沉沉的犹豫。

手心原本微微晃动的眼睫终于沉寂下来，沈末看着萧珽的唇，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

若是萧珽的眼睛睁开着便会发现，往日总是平静、甚至是冷漠的沈末，这时候的脸上竟是出现了一抹难得的怔愣，白皙的脸上也带上了一丝浅淡的潮红。

这也是沈末第一次做这种事。

其实没必要，但他就是觉得，得给萧珽点什么。

所谓的甜头也好，安抚也罢，如果能让萧珽能睡个好觉的话，什么都可以。

他知道萧珽还醒着。

虽然知不知道并不重要。

好半天，他听见一旁的人传来的均匀的呼吸声，终于拿开了覆在萧珽眼上的手，起身回了房。

第二日萧珽神清气爽地去上了朝，甚至因为心情足够好，他在遇到不对付的人时，还很友好地伸手打了声招呼——

虽然把人吓了一跳，还背后狠骂了他几句。

但萧珽不在乎，他没听到，就代表没有这种事情发生。

他向来只听得到自己想听到的。

温润的触感还停留在嘴边，萧珽今日会给所有人好脸色。

他这般高兴，倒是弄得朝堂之上的人一头雾水，就连萧砚看向他的时候，脸上都带着一股若有所思。

只是不知道谁说过，萧珽高兴，准没好事。

上次他这么高兴的时候，后宫起了一把大火，烧死了不少人。

果然，今日也一样。

五皇子萧明旭今日没来上朝。

既没有告假，也没有通报。

今日若没来的人是萧珽，皇上和朝臣们大概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但没来的是萧明旭，便是有了很大的问题。

毕竟在外人眼里，萧明旭最是老实可靠。他万不可能做出这种，不禀报就不来上朝的事情。

更何况如今正是几位皇子暗自较劲的时候。

而直到早朝结束，也没见到萧明旭的身影。龙椅上的人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满朝寂静之时，慌张的通报声姗姗来迟。

五皇子昨日酒后中毒，如今命在旦夕。

一时间，朝堂之上暗流涌动，低语如潮水般在朱红梁柱间窸窣漫涨。

文武百官的袖袍下，藏着无数游移不定的目光与未尽之言。只是这目光，多数朝着萧珽这边摇摆。

惊诧的、猜疑的、带着恶意的。

众人如何不怀疑？昨日宴会上，和五皇子看上去关系最不好的，便是这位刚回来不久的七殿下了。

况且这萧珽没回来之前什么事都没有，一回来五皇子便中了毒，实在是很难让人不多想。

而几乎是在来人通报的那一刻，萧珽便反应过来，今天怕是不能笑着走出这里。

他若是猜得没错，这次约莫是冲着他来的。

果然，混乱中不知道是谁极为“自然”地冒出一句：“怎会如此，昨日五殿下分明还在七皇子斗嘴呢，这、这怎会！”

但凡是长了耳朵的人都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包括龙椅上的那位。

萧定寰自以为还算了解自己这几个儿子，虽然一直都在暗自较劲，但是手足相残的事情从未有过。

他今天看起来是正常的，眼里的猜忌和压迫感十足，他并未说什么，只是在朝臣私语渐渐停下来后，将视线放到了萧珽身上。

他其实也不是不想给萧珽一个机会，毕竟那密信到今天也没个结果。

“老七啊，你可有什么想说的？”微哑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有些乏了，但若仔细听上去，里面实则带着一股、必须要听到满意答案的威胁。

萧珽上前一步，老老实实跪下：“禀父皇，儿臣不知，儿臣昨日也喝多了。”

他难得有这般认真的时候，倒是让萧定寰有些意外，他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又听到萧珽道：“儿臣昨日送给五哥的弓，乃是花了大价钱找全京城最好的店定做的，朝中不少官员皆可为儿臣作证。”

他抬头，眼里带着些决绝：“虽不知朝中为何会突然出现我同五哥不合的言论……”他说着说着一顿，“但为表兄弟情深，儿臣愿意配合大理寺调查，找出妄想迫害五哥的凶手。”

不就是冲着他来的，那他便应下，他倒是要看看，幕后之人的葫芦里卖的是个什么药。

他想着，忽地朝着萧砚那边看去一眼。

很巧的是，萧砚也一样看着他，眼底并未带上什么感情。

兴许是所有人的默许，但凡是皇子之间的对视，都带着火药的味道。

萧定寰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他忽地弯了弯嘴角，似乎微微高看了萧珽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