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是带着责备的话,但萧珽竟从里面听出了一丝真切的关心。
他一时间分不清真假,回过神又觉得自己实在是自作多情。
门外又传来管家的催促声。
萧珽看着沈末的眼睛,好半天摇了摇头,越过他,出门走了。
桌上的饭菜是刚热过的,因为是给他一个人准备,所以几乎看不见清汤的菜色。
本该是极易勾起人食欲的菜,但萧珽将那筷子拿了半天,还是一口没吃。
他觉得有点累。
累到连饭都懒得吃。
真是奇怪,分明是年轻气盛的年纪。
以前在月清镇做了那么多苦活累活也没觉得累,这才回京多久,便觉得累了。
萧珽命人将桌上一动未动的饭菜撤下去,又将房内的门窗全部关上。待到院子里的下人们都走了、周围安静下来后,他又将头发拆了,衣服一件一件随意甩在一边。
桌子上放着管家方才端过来的药,漆黑一团,很大一碗。
那是助眠的药,他回来的时候便吩咐管家下去准备了。
其实正常来说,常人想睡个安稳觉,仅需半碗便可。但大夫说了,他体格强壮,且难以入睡的症状过于强烈,若实在是需要用到药,那每次的服用量就必须得多一点。
萧珽一口气将那碗药灌下去,随后就这么躺上床就闭上眼睛。
药物入喉,需得慢慢等待药物发挥作用。
在这个间隙里,萧珽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他上一次睡个好觉,还是某次同沈末睡在一起的时候。
仔细回想起来,他那时也没想到自己竟会睡沉过去,所以那次的好眠,是他毫无准备下的意外之喜。
只是后面便没有再这样了,他知道沈末有事在瞒着他,纵使是和他睡在一起,也不敢轻易睡沉过去。
这是多年来养出来的习惯,所以他要么是睡不实,要么是睡不长。
除了心情不好的时候。
心情不好的时候,对于睡觉的执念便格外强烈。这个时候他便会遣散所有的下人,然后把自己隔绝在一个绝对安静的环境里。
然后给自己喂药,强迫自己入睡。
就如现在这般。
药物渐渐开始发挥作用,所有的乱绪连同沈末那张神仙般的脸,逐渐在意识里变得朦胧模糊。
他没注意到门外伸出又收回的手。
院子里的人都走光了,沈末多多少少能猜出来是为什么。
眼前的门于他来说本是摆设,但今日不知怎么的,那门像是有千斤重,横在他面前,是无声的拒绝。
“沈公子。”
一旁的喊声很轻,带着些小心翼翼。
是管家:“殿下用过药睡下了,有什么事,待到殿下睡醒了再说吧。”
沈末怔愣了一瞬,随即皱眉:“药?他怎么了?”
“只是一些助眠的药。”管家躬身做了“请”的手势,一边带着沈末往外走一边道,“殿下难以安眠,只有极度疲乏的时候,才会用药睡个安稳觉,一年差不多就一次两次,沈公子不必担心。”
沈末垂下眼眸:“……”
其实只是骗了他一次而已,万不到这个地步。
沈末知道,萧珽其实还有话没有说全。
不是因为别的,他只是,给自己留了一点余地。
他们分析过,下毒之人并非真的要萧明旭的性命,而是要借着下毒之事,去完成别的目的。
大昭现下没有什么大事,除了夏猎。
萧珽不可能想不到。
萧明旭和萧砚都占不便宜的情况下,那谁是最终的受益者?
萧珽先前问过他这个问题,他也顺着说了。
如今看来,他是故意在套自己的话。
如此明显的答案,他却让自己分析。
分明那个时候就暗戳戳地在同他说选择一事。
告诉他夏猎的事,跟他说他们应该是想到了一起,其实就是是在告诉他——我们如今的目的是一样的。
他从那个时候就希望从自己嘴里听到真相了。
可他只字未提。
来的贵宾里没有人有下毒动机,但下毒之人显然是冲着让萧珽上位去的,而沈末又在宫中有内应,三条线索加在一起,萧珽如何能不怀疑到他身上?
他这步棋并没有走错,只是他没想到萧珽也会下毒。
他输在了消息滞塞上。
沈末闭上眼睛。
分明是一样的阵营,而你又说喜欢我,那为何要骗我?还是说,你有什么更大的事情瞒着我?
萧珽肯定是这么想的吧。
沈末心里想着。
但怎么办,萧珽想的都是对的。
想逼着他让他上位是真的、想让他的兄弟们互相残杀是真的、想让他家破人亡也是真的、想一把火烧了皇宫也是真的。
他对萧珽的感情也是真的。
什么都是真的。
因为全都是真的,所以才要骗他。
记忆力滔天的大火又悄然漫上来,哭喊声不绝于耳,独属于皇宫的铁蹄声几乎踏遍了他家里的每一个角落。
他的爹爹死死抱着娘亲不肯松手,可下一瞬便被人砍断了手。
而在那满地狼藉里,停着一辆富丽堂皇的马车。
大火迅速蔓延,热浪将那马车的帘子掀开了一些。
沈末看到了里面人的脸。
那人似乎是觉得外面的画面过于恶心,于是嫌恶地皱了皱眉。
他前一天还拿着糖葫芦,在路口等着这人的儿子。
“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