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泽倦从他身边走过去,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黎郁往后退了半步:“有吃的吗?”他的声音是哑的。
黎郁愣了一秒,转身往厨房走:“有粥,我晚上煮的,热一下就行——”
“不用热。”龚泽倦已经坐在餐桌边了,胳膊肘撑着桌面,手指揉着太阳穴。他的手指在抖,很轻微,但黎郁看见了。
黎郁没说话,把砂锅端过来,盛了一碗,放在他面前。龚泽倦低头喝粥,喝得很急,勺子都没用。
黎郁站在旁边,看着他。他有很多话想问,你喝酒为什么不接电话。你去哪了。你身上的香水味是谁的。你的手为什么在抖。你……
有没有想过我在等你。
但最后他只是转身,从茶几上拿起那个小纸袋,走回来,放在龚泽倦手边:“解酒药。”
龚泽倦没抬头。
“明天早上吃也行,现在吃也行。说明书在里面。”
他还是没抬头。
黎郁等了两秒,转身往卧室走,走到卧室门口,听见身后椅子响:“黎郁。”
他停住,却没回头。
“你他妈能不能别这样。”龚泽倦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之前那种沙哑,是另一种,像是什么东西绷断了。
黎郁回过头。
龚泽倦站在餐桌边,碗已经空了,小纸袋被他攥在手里,攥得变了形。他的眼睛终于有了焦点,但那个焦点落在黎郁身上时,黎郁愣了一下。
那不是醉汉的眼神,是清醒的、故意的、像刀子一样的眼神。
“我说过别等我。”龚泽倦走过来,一步,两步,在他面前站定,“我说过别打电话。我说过各过各的。”
他比黎郁高半个头,低头看他的时候,黎郁觉得自己在缩小:“你听不懂人话?”
黎郁没躲,他只是抬起眼睛,看着龚泽倦,声音很平:“我听懂了。”
“听懂了还打?”龚泽倦轻笑一声。
“打了三十七个。”黎郁说,“你一个都没接。”
龚泽倦冷笑了一声,“三十七个。”他重复了一遍,“数得挺清楚。”他顿了顿,然后说,“那你知道我在哪吗?”
黎郁低下头,没有回答。
龚泽倦往前迈了一步,黎郁后背抵上了门框。
“我在酒吧。”他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喝酒。跟人聊天。跟人跳舞。跟人——”他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笑。
“跟人上床。”
黎郁的眼睫动了一下,然后他垂下眼睛,看着龚泽倦攥着纸袋的那只手。那只手还在抖。
“哦。”他说。
“哦?”龚泽倦重复这个字,声音忽然拔高了,“你就说个哦?”
他把纸袋摔在地上。解酒药盒子从里面滚出来,滚到黎郁脚边。
“你他妈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他吼出来,酒气喷在黎郁脸上,“我他妈不是什么好人。我不会对谁负责。我不会对谁好。我不会——我不会——”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黎郁抬起头,十八岁的眼睛,很黑,很静,像两面镜子,照出龚泽倦此刻的样子。
“你不会什么?”他问。
龚泽倦突然愣住,他只是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手还攥成拳头,但那个拳头没有挥出去。
黎郁弯腰,把解酒药盒子捡起来,放回纸袋里,把纸袋抚平,放在旁边的鞋柜上。然后他直起身,看着龚泽倦。
“粥在桌上。”他说,“药在这儿。你洗个澡睡吧。”
“黎郁。”龚泽倦突然叫他名字,这个声音很冷,黎郁听到不禁心头一紧,“你他妈是不是不爱我了?为什么不管我?”
“我……”黎郁没有回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过了很久,仿佛是做了很多思想斗争,终于开口,“我管过。”
是啊,他管过,可就是因为那天,他大声呵斥龚泽倦,龚泽倦一巴掌便呼在脸上。
那巴掌很疼,钻心地疼,那一瞬间,他的鼓膜几乎要破裂,红印在脸上几乎一周才消失。不仅是脸上,后背,臀部,他不知道挨过多少打了。
可终究换来一句:“是老子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的命是我给的,你他妈管不着我。”
龚泽倦听到这三个字,不禁笑出声,然后把黎郁搂紧怀里,捏着他的脸吻上去:“郁宝……”
黎郁狠狠把他推开:“你滚!我管不行,不管也不行!你……你到底想怎么样!我……”
他话没说完,就是男人的一巴掌。耳边嗡地一响,整个世界安静了。脸颊火烧似的,不是疼,是麻,像被人用刀捅进心里。
“妈的!”龚泽倦啐了一口,“你他妈想造反是不是?嗯?”他指向地板,“跪下,就跪这儿,好好反省反省,应该怎么对待舅舅。”
“舅舅……”黎郁像是抓住机遇般抓住这个词,“我错了,我跪,你别生气……”
客厅的灯刺眼地亮着。
黎郁跪在瓷砖地上,膝盖硌得发麻。他垂着眼睛,看着地板上自己的影子,一动不动。
龚泽倦站在他面前,手还扬着。那一巴掌来得太突然,黎郁的左脸现在才开始发烫,耳朵里嗡嗡的,像有只蜜蜂在飞。
他没抬手去捂,也没抬头看。
龚泽倦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攥成拳头,又慢慢松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黎郁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打够了吗?”
龚泽倦僵住。
黎郁还是没抬头,只是膝盖动了动,换了个姿势继续跪着。牛仔裤硌得疼,他皱了一下眉,很快又松开。
“没打够就继续。”他说,“打够了,我回房间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
龚泽倦站在那里,看着黎郁的后脑勺,看着那几根压弯的碎发,看着他的肩膀。没有抖,没有哭,什么都没有。
龚泽倦的手又开始抖,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转身,走进了卧室。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黎郁在地上又跪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膝盖疼得他踉跄了一下。他扶住沙发背,站稳了,慢慢往自己房间走。
经过茶几的时候,他顿了一下,那盒解酒药还在原处。
他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房间门关上的那一刻,客厅的灯还亮着。
空荡荡的。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