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候不早了,诸位,去睡觉吧。”外婆笑着说。
外婆蹒跚着将他们领到阁楼。这里狭小低矮,只有一张铺着干草和旧毯子的木板床,以及墙角堆着的一些破麻袋。
“地方小,客人多,将就一下吧。”“外婆”沙哑地说完,便慢悠悠地下楼去了,木楼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显然,床只能睡一两个人。几个喝了汤的玩家已经显出疲态,各自找了角落蜷缩起来。苏一一也靠着麻袋堆,眼皮开始打架。
龚泽倦毫不客气地占据了床铺靠墙的一侧,拍了拍身边空着的位置,对黎郁眨眨眼,压低声音:“领导,快来,最佳观景位。”
黎郁瞥了一眼那勉强够两人侧身躺的狭窄空间,没动。
龚泽倦往后挪了挪,几乎贴到墙上,用手比划着中间:“我保证不越界。”他故意把“保证”两个字咬得含糊。
见黎郁还是没反应,他叹了口气,装模作样地裹紧毯子:“那我自己睡了,万一晚上有狼外婆爬上来,领导你可要保护我啊。”
黎郁看着他那副故意卖惨的样子,又看了看角落里已经快睡着的其他人,终于还是走了过去。
他背对着龚泽倦,在床边沿极窄的空间里躺下,几乎半边身子悬空,全身绷紧,一副随时准备弹起来的架势。
龚泽倦得逞地偷笑,悄悄把毯子往黎郁那边扯了扯,盖住他肩膀。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冰凉的手指,蹭到了黎郁放在身侧的手背上。
黎郁手指一颤,却没立刻甩开。
龚泽倦胆子更大了点,用小指轻轻勾了勾黎郁的手指,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气音:“领导,你手怎么比我还凉?真不用我暖暖?”
黎郁猛地抽回手,回头冷冷瞪了他一眼,耳根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有点红。
龚泽倦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眼睛却笑得弯起来,用口型无声地说:“睡啦睡啦。”
他这才老实下来,但嘴角的笑容久久没散。听着身边黎郁逐渐平稳的呼吸,龚泽倦看着低矮的屋顶,觉得这破阁楼,居然也挺不错。
深夜,所有人都睡了,黎郁却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他瞬间清醒,眼睛在黑暗中适应着微弱的光线。声音来自床尾的方向,靠近楼梯口。
他无声地坐起,手已摸到枕下的短刀。身边的龚泽倦呼吸平缓,似乎睡得很沉。
声音停了。
黎郁屏息凝视黑暗。什么都看不到,只有堆积的杂物模糊的轮廓。
就在他准备移开视线时,眼角的余光猛地捕捉到,楼梯口处,静静地站着一个小小的、穿着红色连帽斗篷的身影。正是白天的小红帽。
她背对着他,面朝着楼梯下方,一动不动。
黎郁浑身的肌肉骤然绷紧。她什么时候上来的?怎么毫无声息?
他甚至没看清她有任何动作,那个红色的身影如同被橡皮擦抹去又瞬间重画一般,毫无过渡地、直接出现在了他床边不足一米的地方。
冰冷的、带着泥土和淡淡血腥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黎郁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跳,握刀的手指收紧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没有立刻攻击。
小红帽缓缓地开始转身。
就在她的侧脸即将转过来的刹那,阁楼角落里一面破镜子的碎片,映照出了她帽子下的面容。依旧是那张苍白僵硬的脸,但嘴角的笑容消失了,眼神空洞地望着黎郁的方向。
而就在这一瞥之间,黎郁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因为她诡异的样子,而是因为她所站的这个角度,她身后那扇被木板钉死的小窗的轮廓,以及从地板缝隙透上来的、壁炉里最后一点余烬的微光……
这一切的构图,竟然和他记忆中某个几乎被遗忘的角落——曾经小时候家里的模样完全重合。
那种似曾相识的、带着陈旧木料气息和遥远恐惧的感觉,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小时候?是啊,是他把我养大,就是在这样一个白天不见太阳的屋子里长大。
现在呢?人都不知道死哪去了,把我扔在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世界中,是死是活都说不定。
是,我欠他的,如果死了……是不是就能还清了……
黎郁想放下心来迎接死亡,可事实告诉他不能这样,至少,他还要活着出去,至少,他还有龚泽倦呢。
小红帽已经完全转过身,面对着他。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一只苍白的小手,慢慢地、向他伸过来。指尖微微弯曲。
是邀请?还是索取?
童年的阴影与眼前的诡异叠加,让黎郁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寒意。但他骨子里的冷静立刻压倒了这瞬间的恍惚。
不能让她碰到。
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他膝盖的瞬间,黎郁动了。他没有用刀劈砍,而是迅如闪电地抓起手边龚泽倦睡前脱下、随意搭在床沿的外套,猛地朝小红帽兜头罩去!
同时,他另一只手将一直握在掌心的刀,隔着布料,狠狠按向小红帽大概额头的位置!
“嗤——!”
一声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湿皮革上的声音响起,极其轻微,却刺耳。
布料下的小小身影剧烈地扭动了一下,发出一声非人的、压抑的嘶鸣。没有实体,却仿佛有冰冷刺骨的东西在布料下冲撞。
黎郁死死按住,感觉那碎片在发烫。
几秒钟后,挣扎停止了。
他缓缓掀开外套。
地板上空无一物,只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和更浓郁的泥土腥气迅速消散。小红帽消失了。
黎郁握着刀,看向身边的龚泽倦。
这家伙居然还保持着原来的睡姿,呼吸均匀,甚至微微咂了咂嘴,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梦话,对刚才近在咫尺的凶险和动静毫无所觉。
黎郁沉默地看着他安详的睡脸几秒,最终将外套轻轻扔回他身上,自己重新躺下,面朝外,手依然紧握着刀柄。
阁楼重归寂静,只有心跳声在耳边擂鼓般回响,和脑海中那段被勾起的、模糊而遥远的童年记忆,不断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