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叙对着全身镜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昨天晚上翻来覆去的也没睡好,几缕头发翘了起来,温叙用力按了按,但一松手那根呆毛又弹了回来。
夏翊叼着一片火腿,阴阳怪气道:“不是练琴吗?这么在意形象啊。”
好好的旅游计划泡了汤,夏翊只能自己去打卡攻略里的景点,有点怨气温叙也认了。
“下次我再和你一起去老桥行了吧。”温叙随意道,“而且练琴怎么不能认真了。”
这次来旅游他也没带什么正式的衣服,都是普通T恤,看起来就是大学生的样子。
镜子里的人皮肤白皙,眉骨柔和,桃花眼微微弯着,鼻梁高挺细直,薄唇清晰凌厉。本来是勾人的长相,略短的中庭又增添了几分少年气,乱翘的呆毛也显得有些幼稚。
温叙叹了口气,放弃了。带上平板,顶着一头不太听话的头发走进琴行的时候,第一眼先看见了站在一边给小提琴调音的老板。
“是Ethan的朋友?温,是吗?”斯黛拉留着一头漂亮的长卷发,把小提琴放回去,用带着点口音的英语笑着说,“我经常听Ethan提起你,这么可爱的男生竟然不介绍我认识一下。”
“现在认识也不晚。”温叙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还是不太习惯意大利人的热情。
斯黛拉笑出声,又夸了他一句可爱,领着他进了琴房。房间很宽敞,正中间是一架YAMAHA三角钢琴,旁边有供休息的沙发。地面铺了灰色哑光地砖,左侧墙面上装了吸音海绵。
温叙很满意地看了两圈:“我需要用一个下午,没关系吗?”
斯黛拉笑容依旧爽朗:“今天这个房间没有别的预约,你想用多久都可以。”
她又开玩笑补了一句:“当然限我下班前。”
温叙实在很感激,颇为不好意思地说:“谢谢,只是我可能还有个朋友也会来……”
斯黛拉边按了按钢琴,边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我知道,Ethan和我提过。”
夏翊这大嘴巴到底说了什么!温叙被那样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得脸热,欲盖弥彰般解释:“我们约好一起练琴……”
斯黛拉点点头检查好钢琴,很懂行地笑着往外走。
当温叙以为她已经离开、终于松了口气后,斯黛拉又从门后探头,眨了下右眼:“也是中国人对吧,我会负责带他上楼的。”
温叙连忙扯出一个笑,点头点头。
门锁咔嗒,伴随着下楼的细微脚步声,这次是真走了,温叙长舒一口气。
他特意和路衍洲说了一个晚点的时间,自己又早到了半个小时,打算先热热身。
琴房很安静,只有空调工作时的白噪音。温叙把平板放好,先随手压了几个和弦试试手感。
键盘触感偏软,回弹很快,是他习惯的那种。
昨晚他在脑子里把那些东西过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现在坐在了这里,他好像还是没有想清楚自己是怎么了。
还是太冲动了吧。
平板上是《夜曲Op.9 No.2》的五线谱,很经典的曲目,浪漫的旋律让它成为表达爱意的选择。这首曲子并不难,几乎人人都会弹。
温叙觉得自己应该是脑子坏了才会弹众所周知的告白曲,他往前翻了两页,划过几首更“安全”的曲子。
温叙的手指停顿了几秒,又翻回了原来那页。
就当他没出息呗。
肖邦的曲子温叙从小练到大,不担心出错。但这次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深吸一口气,指尖落下。
降E大调的主旋律很轻,像是一声叹息,一开始只是简单的分解和弦,温叙弹得很慢。
到了第八小节,右手的旋律线绕了个弯,温叙的指尖顿了一下。昨天晚上路衍洲按着吉他的时候,也是这样僵硬着不敢用力的样子。
薄薄一层皮肤下,能摸到突出的腕骨。
温叙弹错了一个音,把脑内杂乱的思绪抛开,皱着眉倒回去重弹。
左手的分解和弦一直很稳,温叙的目光越过了五线谱,任凭肌肉记忆带着手指往下走。装饰音一串一串滑下来,旋律渐往高处爬升。
他说他没有和别人告白,又在试探自己和夏翊的关系。
温叙的呼吸有些乱了,手上的力道不自觉重了几分。
乐曲进入中段,情绪堆叠得越来越满,温叙的肩膀也跟着绷紧,他很少这样去弹一首曲子。段弦音教过他技巧,要怎样去处理该有的强弱起伏。
可这次的每一个渐强都像在温叙心里挠了两下,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熟悉的旋律响在耳边,温叙竟然又走神想起了路衍洲低沉的声音。
再见,再见。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细微的声音并没有引起温叙的注意。
路衍洲的脚步顿住了,他没敲门也没进去,就那么靠在门框边,看着房间里抱着满腔情绪弹琴的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是他第一次听温叙正经弹一首曲子。
昨晚的吉他弹唱轻快随性,温叙想到哪就唱到哪。今天却是另一幅样子,微微眯着眼睛,眉头微蹙,修长白皙的手指在黑白键上翻飞,似乎整个人都被裹进了旋律里。
但紧接着温叙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头蹙得更紧了。右手的一个装饰音本该轻巧地滑过去,却被他按重了。
一声突兀的音砸在原本流动的旋律里,温叙又懊恼地停下来,正想从头再来,余光先一步捕捉到了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
怎么提前来了?
温叙的手指僵在半空,怔怔地看着害自己两次失手的罪魁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