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依旧静默,众臣却神色各异:姚氏一介内宅女流,怎有胆量私通外敌、售卖军械?
赵厚翻阅奏折,脸色铁青,手中玉圭微微颤动,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私通外敌、售卖军械,本就是株连九族的重罪,更何况还牵扯嘉兰之战惨败、无数将士枉死。
“来人,将崔维明连同姚氏一族一并打入天牢,交由三司会审彻查。”赵盛怒之下厉声下令,目光沉沉扫向二皇子赵鹤轩。
只见他垂手立在朝臣班列之中,敛眸低目,神色淡漠无波,仿佛殿中所议、身陷重罪的崔维明,与自己毫无瓜葛。
赵厚心头骤然一沉。
自己这个儿子,向来凉薄成性。崔家为他鞍前马后、殚精竭虑,倾力辅佐他争夺储位,在他眼中竟也理所应当、不值牵挂。这份骨子里的冷清寡情,不输任何人。
他却不曾想,那是他的亲生儿子,这般凉薄心性,与自己如出一辙。
崔维则神色冷峻望向霍抉,自始至终没有为崔维明辩解半句。
他心里通透,此刻唯有明哲保身,先稳住崔家根基。家族一日不倒,日后才有周旋营救崔维明的余地。若是此刻贸然出头、强行求情,只会把自己也拖下水,届时整个崔家都将万劫不复。
察觉到赵鹤轩投来的视线,崔维则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示意他此刻万万不可妄动。
朝堂这场风波来得汹涌骤烈,却也意外地平复得极快。
此番能迅速稳住局面,反倒要归功于崔维则。他非但没有当众为崔维明求情示弱,反而十分配合三司彻查此案,将崔维明通敌叛国、走私军械牟取暴利的桩桩件件,一一查证落定,无可辩驳。
而后,赶在崔维明定死罪之前,崔维则主动上书帝王,情愿献出崔家半数田庄产业,只求换取崔维明子嗣一条生路。无论最终判为流放还是充军皆可,唯愿保全一脉性命,为崔家留住根苗。
听闻皇贵妃卸尽钗环,在承乾宫前跪了一夜,皇上这才松口。崔维明之子崔浩、女儿崔令岚被免去死罪,交由崔维则送回崔家原籍东河郡,终身不得离郡。
与此同时,朝堂之上弹劾之声四起,竟呈一边倒之势。
众言官纷纷递折参奏,直指崔维则治家不严、失察纵容,更斥其知情不报、刻意隐匿包庇;又罗织结党营私、祸乱朝局等重罪。一桩桩,一条条,林林总总竟给他扣上了十余条罪名,声势汹汹,铺天盖地。
这些人中,有太子派系之人,也有素来中立的朝臣。
赵厚端坐龙椅之上,一时间反倒看不透这局势。太子一派借机发难尚在情理之中,可连素来持重中立的御史台也一齐倾力参劾,便显得极不寻常。
尤其是常御史,自太子妃薨逝之后,便一直深居简出、闭门避世,几乎不再过问朝堂纷争。此番竟也破例递上弹劾奏折。常御史素来对太子厌恶至极,如此行事,显然并非太子暗中授意。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不由得揣测,这是二皇子刻意为之,只为逼自己放过崔家。
赵厚负手立在窗前,思忖朝堂诸事,神情阴沉:“高乔,你怎么看崔家之事?”
高乔垂首躬身,这般朝堂深层博弈,岂是他一个内侍敢妄议的?
眼下局势,崔家已然墙倒众人推,太子借机打压崔家本无可厚非。
崔维则先是大义灭亲,配合三司查清崔维明罪状,又拿出半数家财保全弟弟子女,在外人看来已是有情有义。
朝堂之上越是人人喊打、群起攻之,以陛下多疑的性子,反倒容易生出恻隐,对崔家手下留情、网开一面。
可常御史那份奏折,就显得格外不同寻常。足以说明背后操纵者不止太子一人,还有旁人。能引得这么多朝臣齐齐发难,除了二皇子暗中布局,赵厚再不作他想。
另一边,霍抉放下手中碗筷,看向正目光灼灼望着自己的妻子,心中无奈轻叹,余下更多的却是宠溺与柔情。
他唇角浅扬:“经此一事,二皇子势力也会随之大损。如今陛下服食凌霄道长的丹药,身子日渐康健,绝不会任由太子一家独大。以帝王制衡之心,崔维明既已伏法,为平衡朝局,多半会顺势从轻发落、放过崔家。可如今常御史骤然出面递折,陛下便会暗自揣测:这漫天声讨里,未必全是太子党羽,说不定还有二皇子党羽暗中推波助澜。若真是如此,那崔家便是想借着满朝弹劾置之死地而后生,用这种方式断臂求生。”
姚知韫沉吟片刻。帝王本就多疑,从不需要确凿证据,只要有一丝可疑之处,在他心中便会被无限放大。崔家本想借满朝弹劾顺势抽身,哪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搬出常御史,凭空搅乱了崔家的棋局。
她含笑望过去,忍不住轻笑出声:“你啊,当真是只心思深沉的老狐狸。”
随即笑意稍敛,她又忍不住心生担忧,蹙眉问道:“你这般布局,就不怕陛下疑心到你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