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在那屏风前面,身子瘦得跟个豆芽似的,裹在一条棉毯子里睡觉。那时你身上还带着些血啊黏液什么的,比起小孩更像是个刚刚孵出来的小鸡子。可把我吓了一跳。”
“然后管事的就叫我把你带回去,好好教养起来,具体的事宜找齐队长商量。你叫毋生,但是不姓毋。她很清楚地告诉我这个名字,两个字写在纸条上,就埋在你裹的棉毯里。她说你很重要,我的工作也很重要……你并不完整,我们很快就会发现这一点,但在你准备好之前什么都不要告知,任由你自然生长就好。此外,尽量不要像女儿一样对待你。”
李姨顿了一下。
“但是,那时候抱起你软不拉几的身子,我还是会想起来……”
她没再说下去,脸上短暂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也是,明明都已经放下了。”她抹了把脸,没有泪水,只是用力地用指尖揉搓着布满褶皱的脸。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又一次触动了未消散的、仍属于李翠云的那一部分,李姨的眉头有些许懊悔地皱起来,本就薄的嘴唇紧闭成一条缝。她摇了摇头,缓慢地把李翠云甩开,站起身子。
“哼,跟你聊起来没完没了了。我还有活要干,你在这可别乱动了,少给人家小吴医生添麻烦。看看人家,就比你大六岁……”
她显然在转移话题。本来还在沉浸地念叨往事,讲到院长和毋生的部分却逐渐潦草敷衍,这并不符合李姨的性格。果然还没到她说的那样可以全盘托出的地步。
院长说要等到毋生见到她后才能告知,可前天毋生并没有真正见到她,甚至不能确定那屏风后面到底是不是她。李姨或许也渐渐察觉到了这一点,但又不能放下面子食言不讲,只好把重点放到了她自己的故事上,毋生可以从她躲闪的眼神里看出来。
“李姨。”
毋生前所未有地打断了李姨。她余下的话噎在喉间,有些错愕地盯着毋生。
“如果我完整了,你会怎么叫我?毋职员?我以后会当上职员,和孟佳或者辰安哥一样对吗。”
她必须确认这个问题。那些此前她忽略的点滴逐渐在此刻汇聚成了一个隐约存在、却不可动摇的事实。
“都说了别叫人家辰安哥了……”李姨有些磕巴,“而且都说了,你不姓毋。”
“那我姓什么?在红屋,完整后的人们只能以姓氏相互称呼,因为要放弃代表自我的名字,对吗。”
没错。这是整个事实最蹊跷的一点。院长明明告知了她的名字,也刻意说明了她不姓毋,那么,她的姓氏大概率是被刻意隐藏的。从李姨透露的这些信息看来,这么做的目的也只有一个。
李姨的嘴轻轻动了一下,但只流出了一片寂静。
“所以,”毋生平淡地说着,仿佛只是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我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完整,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