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来的,还是来了。
前世就是在这个清晨,容尚宫第一次正式召见她。那时她受宠若惊,以为自己的勤勉终于被上司看见,却不知从踏进容尚书房的那一刻起,她就成了三公主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这一世……又会如何?
“有劳素琴姐姐亲自跑一趟。”江临月转过身,脸上已挂起温顺得体的微笑,“我这就随姐姐过去。”
素琴点点头,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似有深意:“江典记这几日当差勤勉,容尚宫都看在眼里。今日召见,是好事。”
江临月垂眸,掩去眼底的冷意:“多谢姐姐提点。”
从典记司到容尚宫处理公务的“慎思堂”,要穿过半个尚宫局。
一路上,不断有女官和宫女向素琴行礼问安,看向江临月的眼神里,则掺杂着好奇、羡慕,以及隐隐的嫉妒。一个刚升任六品典记三天的女官,就被尚宫局最高长官单独召见,这在等级森严的宫廷里,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江临月目不斜视,步履平稳地跟在素琴身后。秋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一前一后,像两条平行的线。
她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容尚宫此人,她太了解了。前世是她的恩师,也是将她引入三公主阵营的引路人。此人精明干练,治下极严,却也有个致命的弱点——太过笃信“从龙之功”,认定三公主必成大事,故而将整个尚宫局的未来都押在了三公主身上。
这一世,江临月绝不能再踏进那个陷阱。
但直接拒绝也不行。容尚宫在尚宫局经营二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六局二十四司,得罪了她,自己今后的路会难走十倍。
她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点——既不让容尚宫和三公主起疑,又能为自己争取到去静月轩的机会。
正思量间,慎思堂到了。
这是一座三开间的堂屋,青瓦灰墙,屋脊上立着象征六局的六只石兽。门前种着两株老桂树,此时花期已过,只剩满树墨绿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
素琴在阶前停下,回身道:“江典记稍候,我进去通禀。”
“有劳。”
江临月站在阶下,抬头看着慎思堂那块乌木匾额。阳光下,“慎思”二字泛着沉郁的光泽,像两只眼睛,冷冷地注视着每一个踏入此间的人。
前世她第一次站在这儿时,心跳如鼓,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和忐忑。
这一世,她只觉得讽刺。
“江典记,请进吧。”素琴很快出来,侧身让开。
江临月深吸一口气,迈步踏上石阶。
堂内光线略暗。
正堂北面设着一张紫檀木大案,案后坐着个四十出头的妇人。她穿着尚宫局最高长官的正五品官服——黛青色,领口袖缘绣着展翅的青鸾,头上梳着整齐的圆髻,只插一支碧玉簪,通身上下没有多余饰物,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正是容尚宫。
江临月走到堂中,依礼下拜:“奴婢江临月,参见尚宫大人。”
“起来吧。”容尚宫的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赐座。”
素琴搬来一张绣墩,放在大案侧面三步远处。江临月谢过,侧身坐下,只挨了半边椅面,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是标准的下属见上司的仪态,恭敬却不谄媚。
容尚宫端起案上的青瓷茶盏,用杯盖撇了撇浮沫,却不喝,只慢悠悠地问:“升任典记三日,可还适应?”
“回大人,典记司事务繁杂,奴婢还在学习中。”江临月垂眸答话,“幸得同僚指点,尚能应付。”
“听说你昨日去了静月轩?”容尚宫话锋一转。
江临月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是。奴婢巡查各宫用度,见内务府太监克扣七公主份例,便依宫规处置了。”
她故意将话说得公事公办,不留任何个人情绪。
容尚宫抬眼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如探针,细细扫过她的脸,似要看出什么破绽。
良久,才道:“你倒是胆大。静月轩那地方,旁人避之不及,你却敢管闲事。”
“奴婢不敢称胆大。”江临月依旧垂着眼,“只是想着,尚宫局掌六局二十四司,监察各宫用度本是职责。若人人都因怕事而不管,宫规岂不成了一纸空文?”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立场,又抬高了尚宫局的权威。
容尚宫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她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江临月,你是个聪明人。在宫里,聪明人往往有两种结局——要么飞黄腾达,要么……死无葬身之地。”
江临月指尖微颤,抬起头,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惶恐:“大人……奴婢愚钝,还请大人明示。”
“不必紧张。”容尚宫摆摆手,脸上露出些许笑意,“本宫看你是个可造之材,这才多说几句。你可知,在这宫里,跟对人,比做什么都重要?”
来了。
江临月心头冷笑,面上却做出洗耳恭听状:“奴婢愿听大人教诲。”
容尚宫靠回椅背,缓缓道:“三公主殿下近日在筹备寿辰,尚宫局需选派得力女官协助。本宫看了典记司的名册,你虽资历浅,但处事沉稳,又通文墨,倒是合适。”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江临月脸上:“若能得三公主青眼,日后前程,不可限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