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在两人之间跳动,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
她终于笑了一声,笑得又酸又狠:“你这算什么?替别人做账?”
“我替我自己做。”林晓晓淡淡道,“也顺便替别人算一算。”
她向前倾了一点,压低声音:“苏小姐,你现在在沈家,在顾府之间,唱戏、陪笑、传话。”
“你以为多认识一两位军爷,多攀一两家东家,就多了一层护。”
她抬眼,深深看了苏曼一眼。
“苏小姐,你认不认得,敌人的敌人。”
苏曼怔了一瞬。
她忍不住笑,笑意危险:“你是说你自己?”
苏曼眼里的光慢慢变了。
“敌人的敌人”林晓晓低声,“有时候,可以当一阵子的朋友。”
“当然。”她补了一句,“是临时的。”
苏曼盯着她,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她收紧披风,把自己裹在那层浅灰里,仿佛那样就能挡住外头所有的风雨。
“你想要什么。”她问,“林小姐,你把这些话掰开了讲,不是为了让我哭一场。”
林晓晓笑了笑。
她直截了当地说:“我现在被锁在顾府西廊,不出门,见不了人。”
“可外头的局,还在走。”她指了指窗外,“顾督军寿辰快到了,商会要摆酒,军管处要出面,沈家也不会闲着。”
“我一个人关在这纸盒里,听着雨声,是可以一天一天耗。”她淡淡道,“少帅有的是时间慢慢把我的案卷翻完。”
“但外头的人——”她看向苏曼,“没那么多时间。”
苏曼心里微微一动。
“所以呢。”她问,“你要我帮你把锁撬开?”
“撬锁不难。”林晓晓道,“难的是,撬了锁之后,路往哪开。”
她抬手,敲了敲自己的额头,“这里得先有一条路。”
“我现在算不清所有路。”她诚实,“但我知道有几条线。”
她一根根掰着指头,“这几条线中间,有一个人,你能接触。”
“陆云铮。”林晓晓低声道。
她的喉咙稍稍紧了一下,像是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才滚下来。
“陆先生现在在教会医院看病,在报馆看报。”林晓晓继续说,“他知道军管处怎么写‘清剿匪患’。”
她抬眼,语气极轻:“我要让他知道,顾府怎么锁我。”
苏曼眯了眯眼睛:“你想让他救你?”
“不完全是。”林晓晓摇头,“救我,没那么容易。”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要他帮我准备一张纸。”
“什么纸?”
“出去的纸。”她说,“出城的通行证。”
苏曼怔住:“你要出城?”
“总有一天。”林晓晓道,“不一定是现在。”
她看向门,“顾帅要把我锁在他的纸上,我认。可我也要在自己的账本上,预备一条路。”
“你现在见不到陆先生。”苏曼冷冷道,“你被锁在这间屋里。”
“所以要劳烦苏小姐。”林晓晓客气道。
“我?”苏曼差点笑出声,“你以为我能在顾府走动,自由出入教会医院?”
“你进出沈府,进出商会。”林晓晓看着她,“你是东家的座上宾。”
“东家要看病,总要去教会医院。”
她语气平静,“沈家太太,沈大少爷,沈家那些老爷们,不会自己去排队;去给他们挂号、打听病情、送礼的人是谁?”
苏曼静了静。
她很清楚,这几年来,沈家几个需要“讲究点体面”的病,确实是让她出面去教会医院打点的。
“你这是把我当成了沈家的跑腿。”她苦笑。
“你是沈家的牌面。”林晓晓纠正,“也是他们手里的一张牌。”
她顿了顿,“我可以给你另一张。”
苏曼抬眼。
林晓晓回忆起前面那些话,笑了一下,“你想不想救你女儿。”
苏曼的喉结动了一下。
灯火映着她眼里的光,像要滴下来。
她抬头,拼命眨了几下眼,把那些水逼回去。
“你能救?”她声音哑,“你现在连自己都被锁在这屋里。”
“我现在不能。”林晓晓承认,“但我以后可以。”
她一字一顿:“前提是,我得活过这一阵。”
她指了指窗外,“活过这次枪声,活过沈家的下一次伸手。”
“我活着——”她说,“以后翻旧账的时候,才有力气替你在纸上动一动。”
苏曼看着她,唇角缓缓抖了一下。
“你当你是谁。”她低声,“顾少帅的手下?江城公论的笔?还是教会医院的大夫?”
“我都不是。”林晓晓摇头,“我只是了解《海棠名录》下落的人。”
苏曼瞳孔一缩。
“那东西。”林晓晓轻声道,“你应该听沈青舟提过。”
她抬手,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胸口。
“我有线索。”
苏曼的呼吸一下子缓不过来。
“顾督军知道吗。”她问。
“他知道有一半。”林晓晓道,“但我现在身上只有一页残卷。”
她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一点倔强,“他把我锁在这屋里,是怕哪天我死在别人手里,他那笔账算不清。”
“沈家也知道。”她接着说,“知道他们手上的那些纸,不够保命。”
苏曼闭上眼。
她几乎可以看见沈府里那间灯火不灭的书房,沈青舟坐在灯下,指尖在桌面敲着,眼镜后的目光不知是在算钱,还是在算命。
“我手里这东西。”林晓晓低声,“是一把刀。”
“那孩子的命……”她看着苏曼,“可以握在这把刀边上。”
苏曼猛地睁眼。
“林小姐。”她声音发抖,“你别乱说。”
“我不乱说。”林晓晓平静,“你可以不信。”
她侧头,望向窗。
窗纸被雨打得发白。
“可你心里有数。”她轻声,“你去沈府偏院那几次,沈家都看在眼里。”
“他们拿你女儿当什么。”她语气有一点冷,“一开始当筹码,后来,筹码握久了,容易变成累赘。”
苏曼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苏曼笑了一声,笑声很短:“你当你真的能翻那本账?”
“我不一定能。”林晓晓坦诚,“但如果我不试。”
“那这本账……”她轻轻道,“就永远在权贵的手里打转。”
她顿了顿。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雨。
苏曼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一点别的东西,比如想逃、比如想投奔。
可她只看见一双冷静的眼。
“你知道陆医生在想什么吗。”苏曼忍不住问,“你知道他站哪边?”
“他站在他以为对的那边。”林晓晓道。
“我不把东西交给他。”她说,“我只让他帮我预备一张纸。”
苏曼静静看着她,眼里慢慢浮出一层复杂的光。
她看着苏曼,“你现在还可以在沈府和顾府之间走。”
“你现在帮我走一段话。”
“以后……”她说,“我帮你走一段路。”
苏曼沉默了很久。
窗外雨声一阵高一阵低,像有人在天上故意拨弄水线。屋里灯芯又跳了一下,火焰忽然弱了,光线暗了一瞬。
林晓晓伸手,拿起桌上的火柴,小心翼翼地挑了挑灯芯。
火苗稳了一些,光线也跟着回来。
她做完这一切,目光始终落在灯火上,没有去催促苏曼。
她知道,有些账,急不得。
苏曼盯着她的手看。
那只手在火光下细瘦苍白,掌心那道疤像一道割在纸上的裂缝。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戏班里,有个唱青衣的姐姐,也是这样在油灯边,一边挑灯芯,一边说:
“你们记着,台上唱错一句,台下的人不一定听得出来;可台下站错一步,上头的爷台下的客,都看得明明白白。”
那姐姐后来死在一场突如其来的火里。戏台子旁边的布景被谁丢的一根烟点着了,火势蔓延。
戏班账本上写的是:“失火。”
谁放的烟,没有写。
谁负责,也没有写。
只写:“某年某月某日,某某青衣,火中身亡。”
那一行字,压在那姐姐的名字上,一压就是一辈子。
苏曼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你要我带话给陆先生。”她慢慢道,“我可以想办法。”
“但我不能保证,他会照你的意思做。”
“我知道。”林晓晓道,“所以,我才说,我欠你一笔,欠你这趟。”
她抬眼,笑了一下,“以后你要从沈家那边走出来,我也要欠你一笔,欠你女儿的一条命。”
苏曼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你知道你这是在干什么吗。”她声音发颤,“你一个被锁在顾府里的人,要替我去撬沈家的门。”
她勾起淡淡的笑,“不知是否有幸,从今天起,做苏小姐的同谋。”
“同谋。”苏曼咀嚼着这个词,笑得有些苦,“你不怕,我把你的话转手送去沈家?”
“怕。”林晓晓坦然,“但你不会。”
苏曼静静地看着她。
灯火在两人之间晃了一下。
她忽然笑了。
笑里有一种被逼到墙角,却又在墙缝里看见一条光的荒唐感。
“林小姐。”她叹气,“我敬你。”
她抬手,像在台上那样虚虚托了一杯酒,朝林晓晓举了一下,“敬你这一身胆。”
“不是胆。”林晓晓纠正,“是怕死。”
苏曼笑得眼眶发酸:“怕死的人,却如此勇敢。”
她深吸一口气,把胸口那团发闷的气压下去。
“好。”她终于开口,“我答应你。”
随即,苏曼嘴角一抖,轻声笑了。
“我。”她道,“总是装作轻松,好像自己掌着棋盘似的。”
“其实不过是……”她抬手,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子。”
她抬眼,看向门。
“顾督军在门外拿着钥匙,沈家在城另一头拿着刀。”
“你我……”她笑,“不过是暂时站到一起,不想那么快被人吃掉。”
林晓晓也笑了一下:“不想被吃掉,也算一条志同道合。”
屋外的脚步声在这时远远传来,又很快压下。
听声音,是齐襄。
他在廊下停了一下,似乎看了看这扇门,又走远了。
他脚步声后头,还有更沉的一步——顾深澜。
那一步在西廊尽头停住,未再靠近。
锁挂在墙上,轻轻晃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苏曼的目光落在那把锁上。
“他是真要把你锁在这儿。”她低声道。
“锁就锁吧。”林晓晓回答得很轻。
她看着那把锁,眼里有一瞬间的柔光,很快又被她按下。
“他要把我锁在他的纸上。”她说,“那我就把他写进我的账本里。”
苏曼怔了一下,随即笑:“你倒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披风,将扇子收好。扇面上那道裂缝已经撑开了一条细细的缝,她用指腹抹了抹,索性不再管它。
“我该走了。”她道,“再晚些,顾督军该派人来敲门了。”
她走到门边,伸手摸了一下那把挂在墙上的锁。
铁锁有些凉。
她指尖停了片刻,忽然笑了笑,低声道:“有趣。”
“锁在这屋外头。”她说,“人却在屋里谈锁。”
“这世道。”她回头看了一眼林晓晓,“以后真不知是锁着我们,还是被我们锁着。”
林晓晓没有答,只是笑笑。
“苏小姐。”她叫了一声。
“嗯?”
“你在外头。”林晓晓抬手冲她笑了笑,“好好唱戏。”
苏曼笑出声来,笑里有一点真。
她伸手,握了握门把,轻轻拉开一条缝,侧身出去。
刘芳就站在廊下,手里提着一盏灯。
“苏小姐。”她笑着,“不多坐一会儿?”
“不坐了。”苏曼摇头,“再坐,怕扰了林小姐休息。”
她回身看了一眼屋里。
林晓晓坐在床边,背靠床柱,膝盖微微弯着,手放在膝上,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苏曼轻轻点了点头。
随后,她迈步走入雨廊。
雨从廊外倾下,她身侧溅起细碎的水声。
灯光把她的影子拉长,拉到西廊尽头,又被门框截断。
刘芳把门慢慢带上。
门闩轻轻一合,挂锁被重新扣上,发出“咔嗒”一声。
钥匙在刘芳手心转了一圈,却没有收走,而是转身递给站在不远处的那个人。
“少帅。”
顾深澜站在廊的阴影里,半边肩膀浸在灯光之外。
他接过钥匙,指尖在冰冷的铁上停了一瞬。
“锁好了?”他问。
“锁好了。”刘芳答。
他点了点头,抬眼看了看那扇门。
他把钥匙收入掌心,握得极紧。
“走吧。”他低声道。
脚步声渐远。
廊外雨声又把这一切盖过去。
屋里,灯芯跳了一下,火焰忽明忽暗。
院子里刮起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