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魂是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姓陈，在睡梦中离世。子孙发现时，她脸上还带着笑。

苏晚跟着黑无常到阳间时，丧事已经办起来了。灵堂设在家里，黑白遗照摆在正中，照片上的老太太慈眉善目。儿孙披麻戴孝，哭得真心实意。邻里送来的花圈从屋里摆到楼道。

陈老太太的魂就站在灵堂边，看着自己的遗体，又看看哭成一片的子孙，表情有些茫然。

黑无常没上前，用眼神示意苏晚：你去。

苏晚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陈婆婆。”她按手册上的来，“您阳寿已尽，请随我们往地府报到。”

陈老太太转过头，看见苏晚一身白袍，又看了看苏晚的帽子，愣了愣：“你是……白无常？”

“是。”

“我真的死了啊。”老太太喃喃，又看了眼灵堂，“也好。没受罪，孩子们也都孝顺。”

她出奇地平静，甚至主动伸出手腕。

苏晚取出锁链——这是她的新法器，细如银丝，冰凉刺骨——轻轻套上。锁链一上身，老太太的魂体明显凝实了些。

“走吧。”老太太说，“别耽误你们工作。”

整个引渡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忘川船上，老太太看着漆黑的水面，忽然说：“我老头子走的时候，我也给他烧了好多纸钱。不知道他收到没有。”

苏晚想起孟婆的话，斟酌着开口：“地府有规矩，供奉都会到位的。”

“那就好。”老太太笑了，“我这辈子没什么遗憾。老头子等我二十年了，该去陪他了。”

苏晚想提醒她如果她老头是个好人，且受到家里祭祀那早就投胎走了，不会在这等她的，但是又觉得这样说有点残酷，于是她看了看旁边的黑无常，结果发现他又在睡觉。

船到岸，牛头没有在这等着，苏晚明白这是让她带着老人家走完全程，于是苏晚温柔地领老人下船：“老人家，这边走。小心脚下。”

换了一个身份重新走在这黄泉路上，苏晚有些恍惚，昨天她还是被牛头牵着都在这里的孤魂野鬼，而今天就已经是一个带别人走黄泉路的鬼差了。

旁边被锁在一个个石柱上的孤魂也会依旧在呻吟、痛哭，而这些听在苏晚的耳朵里，相比于昨天的恐惧，更多变成了好奇。

在人间她是充满正义感的人民警察，她背靠强大的国家政府，可以在很大的程度上施展抱负，但在这里她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准则去行事，是黑无常的冷漠？牛头的敷衍？还是孟婆的圆滑？

到底怎样做才是对的。

“无常大人……”身后老太太突然叫住了苏晚。

苏晚转身问道：“怎么了老人家？”

只见婆婆手指着远处的一个方向问道：“那……那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在那里看着我……”

苏晚顺着婆婆手指方向看去，只见是一处城寨样子的建筑，木板和铁链组成的城墙，将城寨紧紧包围，但在木板的一个个缝隙里，是一双双眼睛，在目不转睛地盯着这边。

眼神里有恐惧、有乞求，但更多的眼睛里都是空洞和麻木。

“那是野鬼村。”一直默默跟在身后的黑无常答道。

“野鬼村？那是什么地方啊……”

黑无常没说话，等苏晚也看向他时，黑无常才无奈解释道：“一些缺少供奉的孤魂的临时安置所。他们会在那边排队等着接引。”

“我也要去那里吗？”老太太略显担心地问道。

黑无常解释道：“放心，你儿孙满堂，都是孝子贤孙，供奉充足，因此你的优先级非常高。顺利的话你今天就可以过桥，只是我们会在你的供奉里抽走一些作为服务费。”

这是什么资本主义政府体系啊。苏晚听不下去了，问道：“那他们这些人要等多久啊？”

“等有供奉的人流程都走完，就会轮到他们。”

“那是多久？”

黑无常有些不耐烦，没有回答苏晚的话。

很显然，也是因为答案不太好听。苏晚想到那些被捆在石柱上的、清朝打扮的鬼魂，恐怕这野鬼村的鬼魂们也要等待非常久。

苏晚沉默了，无力感涌上心头。

这时候老太太轻轻拽了拽苏晚的衣袖，苏晚惊讶地看着老太太，只见老太太非常小声地跟苏晚说道：“鬼差大人，我的供奉很多吗？”

老太太小心翼翼甚至有些鬼鬼祟祟的样子逗笑了苏晚，苏晚忍住笑点点头：“我们勾魂前会拿到你们的资料，非常非常多，多到……”

“顶我十年工资。”黑无常道。

“那你一会儿多拿一点走，然后给这些人也把排队的钱交了好不好。”

老太太顿了顿又说：“我不知道我的钱够不够让他们所有人去排队，但是能帮一个就帮一个。”

“这不合规定。”黑无常冷言拒绝。

结果老太太看都没看黑无常，只是盯着苏晚。

苏晚看着老太太殷切的眼神，不由得无地自容，一个普普通通的群众都有这般心肠，她作为一个警察，刚投胎一天就快跟旁边那个黑鬼一样冷漠了。

“好，我答应你，送你过桥后，我就去办这个事情。”

说罢苏晚也不管黑无常直勾勾的眼神，转身大踏步走向望乡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