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鬼村那扇小门后的呜咽声,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苏晚新死的魂体上,存在感强得让她无法在石板床上安躺。
她坐起身,轮回司宿舍窗外的酆都“夜色”依旧——无月无星,只有孽镜台方向亘古不变的微弱铜光,和忘川河上漂浮的、为迷途新魂引路的白灯笼。
警察的本能开始躁动。这不是普通的哀哭,这声音里有个结,一个或许能被解开、或许会勒死什么的结。
她飘身下床,素白的长袍在昏暗里泛着微光。
苏晚推门出去,轮回司的走廊空寂无声。牛头的鼾声从某处闷雷般传来,马面房里则亮着幽光,隐约有算盘珠子的轻响——他大概又在核算哪个季度的“供奉分配表”。
苏晚没有惊动任何人,凭着白日的记忆,穿过几条冷清的巷子出了酆都城。
大门外,神荼郁垒都没在,太好了。
苏晚顺利来到了3号野鬼村的门前。
推开门,呜咽声陡然清晰,也陡然沉重。
她走了进去。
荒野的景象与白日无异,甚至因为地府混沌的天光而显得更加荒芜凄冷。魂群依旧沉默地挤在一起,像被随意丢弃的、褪色的货物。许多魂抬头看她,
白色的袍子在昏暗中很显眼,他们的眼神麻木,甚至在看到苏晚白袍的一瞬间下意识地向后缩。
苏晚循着那呜咽声走去。魂群自动分开,她很快又看到了那个身影。
张琦。格子衬衫,牛仔裤,洞洞鞋。他不再抱着膝盖发呆,而是蜷缩在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喉咙里发出那种断续的、野兽受伤般的呜咽。他身边没有其他魂敢靠近,一小片空地围绕着他,仿佛他周身散发着无形的寒意。
苏晚走近,在他面前蹲下。她看到了他指缝间通红的、却没有泪水的眼睛——鬼魂没有眼泪,只有情绪凝聚的怨气。
“张琦。”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尽量平稳,像以前在派出所安抚情绪激动的报案人。
张琦的呜咽停了一瞬,血红的眼睛从指缝里看向她,先是茫然,随即猛地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他几乎是扑过来,油腻的、虚幻的手抓住苏晚的白袍。
“是你!白无常大人!你昨天来过!你专门来看我的是不是?”他语无伦次,声音嘶哑,“求求你,告诉我,我老婆怎么样了?李莉她怎么样了?她为什么不给我烧纸?她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病了?还是……还是……”
他颠三倒四,问题一个接一个,核心却只有一个:李莉。他的妻子。
苏晚想起黑无常念的资料:“已婚无子,父母双亡”。
苏晚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要被担忧和疑惑撕裂的魂。
他的“社会地位”和“同僚祭祀”在此刻毫无意义,他全部的精神世界,似乎都系于阳间那个没有给他设立牌位、没有持续烧纸的妻子身上。
“冷静点,张琦。我是……苏晚。”苏晚按照《标准话术》里的基调,但去掉了那些空洞的套话和白无常的称谓,直接报上了自己的名字,“你妻子李莉在阳间的具体情况,不属于我的常规职责范围。地府只关注亡魂本身的状态和去留。”
“不!你知道!你肯定知道!”张琦突然激动起来,魂体周围开始有淡淡的黑气溢出,那是怨念开始实质化的征兆,“你们鬼差不是能巡查阳间吗?那个黑衣服的,还有白天晚上到处逛的老头老太太!他们肯定看见了!你让他们去看看!去看一眼李莉!就一眼!告诉我她是不是安好!”
他的执念如此炽烈,以至于这简单的请求都带上了命令和绝望的咆哮。周围的亡魂被惊动,纷纷又退开一些,畏惧地看着这边。
苏晚心中一凛。她知道日夜游神确实有巡查阳间的职责,但那是为了缉拿逃逸的恶鬼或处理阴阳交界处的异常,不是给某个亡魂做私家侦探,这不合规矩。
但看着张琦那双几乎要滴血的眼睛,那句“不合规矩”卡在喉咙里。她生前最恨的,就是某些时候,规矩成了冷漠的挡箭牌。
“你的情况,我会向我的上级反映。”苏晚斟酌着词句,“但你需要控制自己的情绪。在野鬼村,情绪失控、怨气凝结,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只会让你更加痛苦,甚至……”
甚至变成厉鬼。后面的话她没说。
“反映?多久?一天?一个月?还是等我排到孽镜台那天?”张琦惨笑起来,周身的黑气又浓了一分,“我等不了!我在这里每一刻都在想!她到底怎么了?她是不是在哭?是不是被人欺负了?是不是……是不是我死了,她就不管我了?”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却带着锥心刺骨的寒意。那不仅是担忧,更是深藏的、不敢言明的恐惧——被遗弃的恐惧。
苏晚正想再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
“大半夜的,小白你不睡觉,跑这儿来开导群众啊?觉悟真高。”
苏晚回头,只见日游神不知何时飘了过来,身上那件羊毛披肩在昏暗中像一团凝固的阴影。她脸上皱纹堆垒,眼神却清醒得很,手里捻着一串骨珠,似笑非笑地看着张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