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无常忽然“嗤”地笑了一声。
“小黑你笑啥?”夜游神不满。
“没啥,地府里讲人情,挺有意思。”黑无常转头看向苏晚,“你怎么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苏晚身上。
苏晚喉咙发干。牛头复述的那些话——被忽视的妻子,被物化的女性,被压力扭曲的人生。她生前在警队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往往就是从这些“不得已”开始的。
“婆婆说孽镜台可以照出真相,”苏晚最终开口,声音轻但清晰,“但我观察下来,它照出的‘真相’,和我们人间追求的‘公正’,好像不太一样。”
她试着解释:
“咱们看人间审案,光有一段视频、几张截图,也不能直接定论,还得看前后因果、有没有其他证据。孽镜台照出来的画面是真的,但它只给咱们看‘一段’,咱们怎么知道这段前面发生了什么、后面又是因为什么?”
她抬头,看见六张茫然的脸。
“简单说,”苏晚换了个说法,“就是‘孤证不立’。”
“可孽镜台是全知全能的,”马面敲桌子,“你怎么证明它不对?”
苏晚摇头:“我不是说它错。我是说,如果孽镜台是唯一的证据,那它的解读空间就太大了,甚至可能因果颠倒——在地府这样讲因果的地方,这能接受吗?”
看马面的表情,苏晚知道他还是没懂。
“我打个比方,”她说,“第一个画面是马面大哥吃饭,第二个画面是马面大哥跑厕所。”
“诶?”马面感觉被暗戳戳攻击了。
孟婆抬手止住他,对苏晚点头:“接着说。”
“咱们自然会想:是那顿饭吃坏了肚子。但实际情况呢?也许没放出来的画面里,马面大哥饭后喝了过期酒,问题其实在酒。孽镜台给了片段,容易让人简单归因,甚至……被误导。”
苏晚说着说着,看大家眼神又飘了,叹了口气。
“我觉得李莉这事很复杂,不像张琦那样黑白分明。她的人生不是几段画面能照清楚的。如果只靠孽镜台判,她可能会冤。”
马面站了起来:“我觉得你是先有立场,再有判断。小白,我理解你身为女人,天然倾向李莉……”
“我没有倾向她!”苏晚打断,“我只是想要真正的公正。”
“小白说得对。”黑无常冷不丁开口。
马面本想呛回去,听见黑无常说话,又坐下了。
“小白在这方面比我们有发言权,”黑无常继续说,“现在人间常见一种现象:有人用聊天记录、照片片段,配上引导性文字,刻意扭曲事实。东西都是真的,拼起来却是另一个故事。”
日游神也没少观察人间:“对,横看成岭侧成峰,全看讲故事的人想让你看哪一面。”
孟婆一直静静听着,这时放下茶杯,问苏晚:“那依你看,该怎么办?”
苏晚:“我还是那句话,孤证不立。要想判得公正,就得多方面查。”
马面反对:“你的意思是,你查案比孽镜台准?”
“我不敢这么说,”苏晚摇头,“但我认为,孽镜台应该是咱们的帮手,不是唯一的标准。”
她站起身,长长呼出一口气:
“从我的事,到张琦的案子,我想了很多。我发现地府这套系统——尤其是孽镜台的绝对权威,正在让我变懒。我开始无条件相信法术神通,却忘了我们面对的是真实的人生,是复杂的世界。那种复杂,怎么可能靠几段画面就说得清?”
苏晚没说的是,她也曾受过网暴。她太清楚几个真实镜头能带来多大的曲解——一个想袭警的醉汉,怎么就变成了被女警迫害的普通人。
孟婆扫视一圈:“你们什么意见?”
马面先说:“反正我不信李莉,也不觉得孽镜台有问题。咱们用了这么多年,要是老牛觉得她冤,直接送孽镜台照呗。”
苏晚点头:“我也同意送孽镜台。”
一时间,没有完全理解苏晚想法的牛头马面愣住了,牛头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刚刚马面和苏晚的分歧点到底在哪里。
孟婆明白苏晚的意思,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问了一句:“你要几天时间?”
苏晚看着孟婆,心里一暖,郑重说道:“三天。”
不再去询问其他人意见,孟婆手指一点:“老马,你准备文书。小牛,你去野鬼村提人。三天后的午时,孽镜台见。”
三天后,判官司的批文准时下达。
消息传到野鬼村时,李莉正在石屋里发呆。牛头来提人,她眼睛亮了一下,轻声问:“牛头大哥,是……是上面开恩,让我提前去轮回吗?”
牛头看着她满怀希望的眼神,心里一酸,瓮声瓮气道:“嗯,去孽镜台。照完了,就能定轮回了。”
“谢谢……谢谢牛头大哥。”李莉低下头,声音哽咽,“我……我一定好好说,把委屈都说清楚。镜子会还我清白的,对不对?”
牛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