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的孽镜台，比往日更加庄严肃穆。
提前审判的案子不多，各司闲着的鬼差鬼吏都来看热闹。台下黑压压一片，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涌动。
李莉被牛头押着，跪在镜前。她脸色苍白，但眼神里有光——那是一种混杂着希望、委屈和最后倔强的光。
崔珏手持判官笔，面容沉静。
孟婆、黑无常、日夜游神等轮回司众人都站在台下前排。孟婆的目光扫过人群，转头问黑无常：“苏晚呢？”
黑无常摊手：“可能是逆转裁判玩多了，躲在哪儿等着喊法官大人且慢呢。”
崔珏伸手敲了敲惊堂木，示意在场的人都安静。
“亡魂李莉，阳寿三十一载。今提前上孽镜台，照见生前善恶，以定轮回去处。”崔珏朗声宣布，笔尖红光射向镜面。
混沌光芒再次旋转。
镜中，浮现出与牛头当日在轮回司会议室描述几乎一致的画面：
十九岁的李莉与张琦在林荫道初遇，她笑容羞涩。
婚礼上，她与张琦交换戒指，眼中含泪。
婚后头两年，她在厨房忙碌，为晚归的张琦留灯。
张琦开始加班，她独守空房，对着窗外垂泪。
和陈炜你侬我侬，以解独守空房的寂寞。
她去医院检查，被告知难以受孕，伏在张琦肩上痛哭。
张琦猝死消息传来，她晕倒在地。
灵堂上，她哭得撕心裂肺，几次昏厥。
张琦死后她受到的无数社会压力和周围人的闲话。
……
一个被婚姻所累、被命运打击、不慎跌入歪路的受压迫女性形象，在孽镜台的光芒中被构建得坚不可摧。
台下，同情的唏嘘声越来越多。
李莉看着镜中的自己，泪水涟涟，身体微微颤抖，仿佛再次经历了那些痛苦的回忆。她站都站不稳，眼看就要倒下去，牛头一个大步向前扶住了她。
“不对……不对……”马面喃喃道，“难道这都是真的？”
崔珏看着镜中画面，又翻看了手中马面根据牛头叙述整理的“李莉陈述要点”，两者大致吻合。
他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近乎温和的神色。
“看来，确有冤屈。”崔珏的声音响起，压过了台下的议论，“亡魂李莉，生前遭遇丈夫冷落、家庭压力、丧夫之痛。虽行差踏错，但亦未行其他恶事。镜中所显，事出有因，其情可原。”
他提起判官笔，准备在生死簿上落笔：
“依律，可免地狱之苦。暂留地府，补足七年功德，即可入人道轮回，投生寻常安乐之家……”
马面似乎不能接受这个结果，正欲举手开口，只听得外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穿过了孽镜台的嘈杂，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位的耳中。
“崔大人，且慢。”
人群自动分开。
苏晚从最外围一步步走来。
她没有穿白无常的官服，而是换回了她刚下来地府时候的警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但眼神亮如寒星，脊背挺得笔直。
她手里捧着的，不是勾魂锁，而是长长几卷文件和地府“专属执法记录仪”调取出来的灵片，以及一叠由打印出来的、布满数据和图表的纸张。
黑无常看着那些灵片，回头问夜游神：”你也跟着去了？“
苏晚在实习期，是没有仆从鬼跟着记录执法的，唯一可能，就是整个司里最惯着苏晚的夜游神。
老头假装没听见，专注地看着前面的热闹。
黑无常笑了笑，没再追问下去。
李莉此时靠在牛头身边，看向苏晚的眼神先是茫然，随即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立刻被更多的泪水淹没，她柔弱地唤了一声：“白无常大人……”
苏晚看都没看她，径直走到孽镜台前，向崔珏躬身一礼。
“崔大人，孽镜台所照，皆为真实。”苏晚开口，声音不大，却稳稳传开，“但它照出的，是‘行为之影’，是‘表象之真’。而人心之诡谲，谎言之道深，往往能骗过自己，从而无法照映出来。”
孟婆转身看向自己的手下们：”这套话术和措辞是谁教她的？“
夜游神接着装聋。
苏晚举起手中的灵片和文件。
“我这里，有阳间银行打印的流水详单，证明李莉在张琦死后消费不降反升，奢侈品购买记录达十七次。”她抽出一页，展示上面的数字和图表。
“有从云端恢复的社交软件聊天记录，证明李莉与陈炜的婚外情始于三年前，且多次共同贬低、算计张琦。”灵片投射出光幕，上面滚动着刺眼的对话。
“有通讯记录，证明张琦猝死当晚，李莉正与情夫通话，而非她所言的‘独自悲伤入睡’。”
“还有，”苏晚拿起另一张灵片，眼神冰冷地看向脸色骤变的李莉，“李莉的情夫陈炜，提供的录音、录屏证据还有证词。其中包括李莉嘲笑张琦‘活该累死’、两人谋划如何最大限度获取赔偿金并洗清嫌疑、以及……”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石台上：
“还在某一次鱼水之欢后，密谋杀掉亲夫，虽并未实际行动，但其歹毒之心清晰可见。”
李莉颤抖着直起身，对着苏晚哭喊道：”白无常大人！你……你这是栽赃陷害！“
苏晚气得眼睛都红了，她查案的初心是想还她一个清白，在已知李莉和陈炜有私情的情况下，苏晚从心底里也不相信一个人能坏成这样，但冰冷的事实打得苏晚脸生疼。
”栽赃陷害？“苏晚把所有的文件往桌子上重重一放，慢慢走向李莉：”彩礼你要了多少，你妈妈和你是怎么逼张琦的，你敢说吗？你和你闺蜜聊天记录，你对所谓的为家庭付出而不出去工作，你又是什么观点，你敢说吗？张琦生前你有多少此趁他加班主动去约陈炜，你敢说吗？“
李莉看着逐渐走进的苏晚，下意识想要后退靠在牛头身边，可谁知牛头早已退至人群之中，满脸写着震惊和失望，再不看她一眼。
“崔大人，各位同僚，”苏晚转向台下，目光扫过一张张震惊的脸，“孽镜台照出了李莉‘自己内心的样子’，但它无法照出她‘自己都忘了的丑恶’，更无法照出她‘内心真正所想’。她早已将‘无辜受害者’的角色融入骨髓，连自己都深信不疑，镜子自然照不出破绽。”
“但，”她猛地提高声音，指着桌上的证据，“行为不会撒谎，数据不会撒谎，客观留下的痕迹不会撒谎！”
“这些，才是拼凑出李莉真实面貌的碎片！一个自私、虚伪、精于算计、对亡夫毫无情义甚至心存恶念的女人！她的悲伤是表演，她的眼泪是工具，她的‘冤屈’是精心编织的、连自己都骗过的谎言！”
苏晚的话像一道道惊雷，劈在孽镜台前。刚才还充满同情的唏嘘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以及无数道射向李莉的、变得惊疑和愤怒的目光。
李莉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她浑身颤抖，指着苏晚，尖声叫道：“你胡说！你伪造证据！你嫉妒我！你和张琦是一伙的！这个社会永远都是站在男人一边！崔大人，她冤枉我！镜子都证明我是清白的！”
崔珏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他接过苏晚手中的证据，快速翻阅。越看，他的脸色越青，握着判官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那些银行流水、云端调取的聊天记录、视频文件的元数据以及她奸夫的录像和口供……无一不证明其真实性远超李莉空泛的哭诉和孽镜台被蒙蔽的表象。
“孽镜台……竟也有被凡人之伪饰所蒙蔽之时……”崔珏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震怒，他猛地看向李莉，目光如电，“亡魂李莉，你还有何话说？！”
“不——！！！”李莉最后的心理防线崩塌了，她瘫倒在地，不再是楚楚可怜的姿态，而是像被抽掉骨头的皮囊，面容扭曲，眼神怨毒地扫视着台上的崔珏、苏晚，台下的牛头、以及所有“背叛”了她期待的观众。
“你们都是一伙的！你们见不得女人好！我有什么错？！我只是想活得好一点！我陪了他八年！八年！他给我什么了？除了加班就是冷漠！我难道不能为自己打算吗？！那些东西……那些东西都是我应得的！他死了活该！活该！”
歇斯底里的尖叫，彻底撕碎了所有伪装。
崔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无丝毫波澜，只剩下冰冷的、属于判官的绝对理性。
他提起判官笔，笔尖凝聚起比之前浓郁十倍的血色光芒，在生死簿上重重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