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猪混战,林间树木被撞断无数。
豪猪本就难猎,何况是癫狂的。皮厚如甲,大刀劈上去只留一道白痕,连血都渗不出来。最后一记对冲,秦石被撞飞出去,大刀脱手,背脊重重砸在树干上,滑落在地。
豪猪调转方向,再一次顶撞冲来。
千钧一发之际,秦石背脊皮肉骤然裂开,一根尾刺自脊柱间捅破血肉而出,猛然扎进豪猪心脏。然豪猪皮肉甚厚,尾刺虽穿入要害,却未能一击毙命。那畜生嚎叫着,猛一甩头,将他整个人甩飞出去,獠牙大张,朝他咽喉咬下。
下一瞬,少女的身影从密林间疾掠而至。她手里甚至没有武器,只折了一截断枝,在掠过豪猪侧面的瞬间,将枯枝直直扎入那畜生的眼帘深处,杀戮果断,干净利落。
血溅而出,豪猪轰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几下,再没动弹。
山林重归寂静,只剩粗重的喘息声。
秦石躺在地上,浑身是伤,衣甲被獠牙划开了数道口子,血从肩头渗出,染红了半边衣裳。他看着那头倒下的豪猪,看了很久,才缓过一口气。
“多谢女侠救命之恩。”他撑着坐起来。
少女蹲在豪猪尸体旁边,拿那截断枝拨了拨獠牙边缘的硬皮,既没有看他,也没有应声。
“寻常豪猪体型不会这般大。”他喘息着,声音沙哑,“山民有传,野猪吞食了妖物尸体,才会变得暴食、癫狂、日夜不眠。世间妖物,总有因果。”
少女这时才回过头来。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既不是好奇,也不是同情,只是盯着他自背脊而出的尾刺,像在看一件她似曾认识的东西。
猎魔人沉默了一瞬,垂下眼:“少侠……能替我保密么?”
他沉吟一声,背脊微弓,尾刺缓缓从背脊卷缩起来,带着暗红的血丝,像一条活物被一寸一寸摁回骨缝里。他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脸上的痛苦比方才被撞飞时更甚。
终于,那尾刺没入骨肉深处,脊背恢复如常。他喘息良久,勉强站稳,又是普通人的模样。
“我原是山间猎户。采药时坠崖,醒来后脊背已被异物嵌入——一种带尾刺的活物,钻入血肉,医者也难剥离。”他开口,语声平缓,“在南闵,此等事并不稀奇,但在卡帕,便被视作异端。”
家人看他,目光一寸一寸凉下去,透着畏怯,他终是被逐出村寨。可他活了下来,那寄生体沿脊柱生出一截硬骨,可伸展,可穿刺,能钉穿巨兽皮甲。他便以此为刃,当猎魔人讨生活。
唯独每次出猎,若被旁人窥见脊背裂开、尾刺探出的模样,那些目光,比妖物的獠牙更难捱。于是他从来独猎,不与人共狩。
少女听完,面上不见波澜,只轻声道:“猎物太沉,我拖不动。你帮手收拾,赏金一人一半。”
秦石怔住,像没听清那话似的,定了一息。随即抱拳:“多谢。”
没有多余的话。然他垂下手臂时,指节是松的。赏金一人一半,既是大方馈赠,也是接纳他为猎魔同道,而不是视他为非人。
“我叫秦石。”他说,“猎魔人名号,大石。”
少女点了点头:“山怪。”
……
自那日起,大石便随了山怪,同行共狩。也许是独行太久,深山野林静得荒,又或者,是那句“赏金一人一半”让他觉得,这世道还有人拿他当人看,他便一直跟随她身后。
少女没有拒绝他同行,大石便一路沉默地跟着,打下手、扛猎物、收拾行装。
进出各地领主府邸时,旁人总以为他才是主事的。大石虎背熊腰,块头大,背大刀;山怪少女换了一身小厮装扮,立在他身侧,愈发显得不起眼,像是个随从。
每回他开口说“少侠也是猎魔人,名号是山怪”,满座只是哄笑,没人当真。
山怪少女只顾埋头吃饭,从不在意,也不怎么接话。
日子过了数月,二人在江湖也算闯出些名堂。
他们接的活多是旁人不敢接的,猎回来的凶兽也有比悬赏榜上写的更难缠、凶猛——赤眼山魈、三眼獐、噬骨蛛等,一具具凶禽异兽的尸首被大石扛来,换取悬赏,很难不被侧目议论。
有人问大石是怎么猎到的,起初他还解释:“多亏了山怪少侠。”,旁人只当他说笑。
后来,他便只淡淡道:“运气。”
山怪少女很少出手。她常是挂在林间高枝,啃果子,看大石与猎物搏斗。
多数时候,猎物确是大石一个人逮的。悬赏越来越难,后背那根尾刺便探出得越来越勤。起初每一回都像撕开皮肉,收回去又像把骨头一寸一寸摁回缝里。后来渐渐不那么痛了,也不知是习惯了,还是那东西已经彻底长进了他身体里——分不清是它寄生了他,还是他驯服了它。
他也渐渐不再去想。
又有一回,尾刺扎进猎物体内,那畜生没倒,凶爪扑面而来。山怪少女掠影而至,钳住猎物的利爪,将它拖入阴影,再现身时,猎物已然断了气。
后来,途经一地,悬赏影鬣。
那东西昼伏夜出,皮毛随光线深浅变幻,黄昏时融于树影,清晨时没入草色。若不凝神细看,只当是一团灰雾。赏金不低,引了不少猎魔人进山,却甚少人寻得着影鬣的踪影。
大石在山里蹲了两夜,终于用尾刺钳住了一头。正要拔刀,山怪少女却抬手止住了他。她慢慢蹲下去,手伸得很轻,摸了摸那影鬣的腹背,毛皮温热,全身紧绷。
她示意他松手。
大石愕然,仍松了钳制。那影鬣蹿入丛林,一眨眼便融进树影里,不见了。他转头看她,不解。
少女望向皎月,淡然道:“它们不是魔物。”
大石怔了一瞬,随即明悟。想要剥它们皮毛的,才是。
那夜,他们自是没有猎物带回去领赏,只寻了一处深山石洞歇脚。
山怪少女素喜抬头望星,总是凝着夜空出神,不知在想念谁。猎魔人以名号立身、行走江湖,各有不愿言说的过往,她不提,大石便也不贸然过问。
夜寒,他生了火,又去附近河边猎了两尾鱼。河鱼架于火上,柴火噼啪作响。
山怪少女看过来,目光落在他后背,又落在火堆上那尾烤鱼。火光映着她眼底,她看得有些久,像在想一件很远的事。
鱼肉渐熟,大石取过一尾,转过头来递向她。皎月之下,却见她泪流满面。
他慌了,懵然僵住,不知何处冒犯了少侠。火光映红了那双眼眸,她只是轻轻开口:
“我想起…我的名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