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娘这一嗓子,吓得几位婶子浑身一哆嗦。
圆脸婶子直接从凳子上弹了起来,连连摆手,舌头都打了结:“芸、芸娘!我们没说谁!真的没说谁!”
瘦些的婶子也慌慌张张站起身,手上的水都顾不上擦,结结巴巴地解释:“我们不是……不是那个意思……”
芸娘压根不想听她们辩解,直接打断:“这些风言风语,都是从哪儿传出来的?”她沉着脸,目光冷得像刀子,一下一下剐过去。
圆脸婶子局促地搓着围裙,手指绞得发白:“现在……现在外头都在传,说东家和掌柜的不清不楚,还……还说……”
“还说什么!”芸娘一听这话就觉出不对,心头一紧,声音也扬了起来。
圆脸婶子把眼一闭,索性豁出去了,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外头还说,苏掌柜的为了东家和家里闹翻了,连亲生父亲都不肯认!说他……说他忘恩负义,为了个男人,连祖宗都不要了……”
芸娘听得火冒三丈,脸都气红了:“这都在胡咧咧什么!”
瘦婶子在一旁讪讪地缩着脖子,小声嘟囔:“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的,我们也就是听来的……”
沸沸扬扬。
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让芸娘心里“咯噔”一沉。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腔怒火,目光冷冷地扫过几人:
“这些话,从今儿起,谁也不许再往外吐一个字。再让我听见——不管是谁传的,我头一个饶不了她。”
几位婶子被这气势吓得连连点头,恨不能把头点下来。
芸娘不再废话,转身快步往前堂走去。
前堂里,客人稀稀落落。
陆沉舟刚从后厨出来,正和苏言站在柜台边说着什么。苏言手里捧着账本,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抬起头回几句嘴,眉眼弯弯的,什么都不知道。
芸娘看着他俩有说有笑的模样,心里忽然像塞了团棉花,堵得慌。
她快步走过去,挨到陆沉舟身旁,压低声音道:“东家,我有事跟你说。”
说着,眼神往旁边递了递——换个地方说话。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只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来到后院。
角落里种着棵梧桐树,叶片早已转成金黄,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暖暖的光。风一吹,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两人脚边。
芸娘站定,张了张嘴,却发现那些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倒不出来。
陆沉舟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神色平静,语气却比平时沉了几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芸娘攥了攥手指,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东家,”她咬了咬唇,艰难开口,“外头……有人在传你和苏掌柜的闲话,连后厨的几个婶子都嚼舌根了。”
陆沉舟目光微微一凝,却没作声。
芸娘继续道:“传得很难听。说你们……不清白。还说,苏言为了你和家里闹翻,连亲爹都不认了。”
她把最难听的几句咽了回去,可光是这几句,已经足够让人心里发寒。
陆沉舟沉默了片刻。
梧桐叶又落下一片,打着旋儿,轻轻落在他肩头。他没有拂去,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眼,望向远处那扇门。
门的那一边,苏言还在柜台边低头翻账本。
什么都不知道。
“东家,”芸娘看他这副模样,心里着急,“你得想个法子啊。这闲话要是传开了,对铺子……对掌柜的……”
“我知道。”
陆沉舟打断了她。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芸娘愣了一愣。
“先静观其变,”他说,转过身,看向芸娘,“这流言可不是闹着玩的,难怪今日这么冷清。晚上要是再有风言风语传进来,就直接关门。”
芸娘怔了怔,随即狠狠点头:“东家放心。”
“还有,”陆沉舟顿了顿,“那几个婶子,直接打发了吧。”
芸娘点点头,直接应道:“好。”
傍晚时分,客人稀稀落落,只坐了几桌。
苏言守在柜台后,闲来无事,低头拨弄着算盘珠子,一页一页翻着账本。
忽然,一个中年男子放下酒杯,摇摇晃晃地朝他走来。
“苏掌柜,喝一杯啊。”
苏言抬起头,那人喝得醉醺醺的,脚下像踩着棉花,身子直打晃。他一开口,浓烈的酒气便扑面而来,熏得人直皱眉。
苏言放下账本,语气平和:“这位客官,营业期间不方便饮酒。您喝多了,在哪个位置坐着?我让王虎送您回去。”
“唉,我没有……嗝……没有喝多,”那男人摆摆手,身子晃得更厉害了,“苏掌柜给面子,咱们……喝一杯……嗝……”
“实在抱歉,营业期间确实不能饮酒。”
苏言的声音依然客气,但语气里已经带了几分疏离。
那男人愣了一愣,脸上的笑意慢慢僵住。随即,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柜台上——
“啪!”
一声脆响,惊得几桌客人纷纷扭头望过来。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那男人瞪大了眼,酒气喷薄而出,声音也扬了起来,“苏言,老子找你喝酒是看得起你!”
他说着,身子往前一探,凑到苏言面前,嘴角扯出一抹恶意的笑。
“一个卖屁股的,有什么好推脱的?”
话音落下,整个前堂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声音。
几桌客人有的低下头,有的别过脸,谁也不敢往柜台这边看。角落里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又迅速止住。
苏言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中年男子大喊一声,“谁不知道你和那姓陆的有一腿,跟他你还不如跟了我,好歹老子有的是钱。”
“怎么,哑巴了?”那男人见他不吭声,愈发来了劲,又往前逼了一步,“外头传的那些话,你以为我们不知道?装什么清高——”
话没说完,后领忽然一紧。
紧接着,整个人像只小鸡似的,被人一把拎了起来,双脚离地。
“啊——!”
那男人惊叫一声,酒醒了大半。他挣扎着扭头去看,正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眸子。
陆沉舟不知何时从后院出来,此刻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攥着他的后领,手背上青筋暴起。
“你刚才说什么?”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
可那男人看着他,不知怎的,酒意全化成了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我、我……”
陆沉舟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他手上用了力,那男人便像条死狗似的,被他拖着往外走。
“东家!”王虎从一旁跑出来,见状连忙跟上。
“开门。”陆沉舟说。
王虎愣了一瞬,立刻上前把大门推开。
门外的夜色涌进来,冷风裹着秋意灌入堂中。陆沉舟走到门槛前,手一松,那男人便像一摊烂泥似的跌出门外,骨碌碌滚下台阶,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往后,这个人不许再进门。”
陆沉舟站在门槛内,低头看着地上的人,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前堂。
“不光是这个人。往后谁在铺子里胡说八道,一样处置。”
他说完,转身往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声音低沉:
“还有,苏言是我铺子里的掌柜。谁要再说那些不三不四的话,先来问我。”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
陆沉舟没有顾大家是什么反应,他直直地走向苏言,拉着他就往后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