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穿越深夜的云层,缓缓降落在纽约肯尼迪国际机场(JFK)的跑道上,机身轻微震颤了一下,打破了机舱内长久的寂静。
陆则川是被这阵震颤惊醒的,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睁开眼时,眼底还蒙着一层未散的湿雾——方才在飞机上,他重重地打了个哈欠,最后昏昏沉沉眯了片刻,也算不上真正睡着。
机舱内的灯光缓缓亮起,乘务员温柔的声音透过广播传来,提醒乘客们飞机已安全落地,可陆则川却没有丝毫轻松,只觉得浑身疲惫,连抬手的力气都有些不足。纽约的深夜比洛杉矶更冷,透过舷窗望去,机场的灯光铺成一片璀璨的星海,却照不进他心底的阴霾,几小时前沈若斐的身影,依旧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Ethan,醒了就收拾好东西,我们该下飞机了。”父亲的声音在身旁响起,语气比登机时缓和了许多,却依旧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迫,想来还是牵挂着医院里的奶奶。
陆则川点了点头,沉默地拿起身边的背包和行李箱,跟着父母起身,顺着人流走出机舱。廊桥里的风带着几分凉意,吹在脸上,让他打了个轻颤,也让他混沌的思绪稍稍清醒了一些。一路走来,机场大厅里人不多,零星几个乘客拖着行李箱匆匆赶路,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显得格外冷清,只有头顶的灯光,惨白地照亮着每一寸角落,衬得这零点的机场,多了几分孤寂。
三人沿着指示牌,前往行李提取处。等待行李的间隙,父亲拿出手机,拨通了纽约家里保姆的电话,语气急促却沉稳:“Canie, we've arrived at JFK Airport. Our luggage will be retrieved shortly. Ask the driver to come and pick us up as soon as possible.”(Canie,我们已经到JFK机场了,行李马上就取好,你让司机尽快过来接我们。)
电话那头传来保姆恭敬的回应声,父亲又叮嘱了几句,便挂了电话,转过身看向陆则川和母亲,语气缓和了些:“别着急,司机应该很快就到,先等行李。”母亲点了点头,伸手理了理父亲略显凌乱的衣领,眼底满是担忧:“希望妈没什么大事,不然我们这心里,总放不下。”
陆则川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大厅的落地窗外,夜色深沉,纽约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远处城市的灯火,微弱地闪烁着。
行李传送带缓缓转动,父亲率先认出了自家的行李箱,快步走过去提起,母亲也上前帮忙,陆则川回过神,拿起自己的背包和小巧的行李箱,跟在父母身后,朝着机场大厅的出口走去。
出口处挤满了接站的人,举着各式各样的牌子,低声交谈着,打破了大厅的寂静。三人站在一旁,等待着司机的到来,夜风从敞开的大门吹进来,带着纽约深夜的寒凉,陆则川忍不住裹紧了身上的外套,眼底的疲惫,愈发浓重了。他靠在墙壁上,垂着眼,长睫在眼睑投下一片细碎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只有微微泛红的眼尾,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湿意,像哭过,又像只是单纯的疲惫。
大约十分钟后,一个穿着黑色西装、身形挺拔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朝着父亲微微躬身:“Mr.Lu,我是来接你们的司机。”(Mr.Lu,我是来接你们的司机。)
父亲点了点头,语气沉稳:“Thank you。走吧方婧、则川。”
司机应了一声,带着三人朝着机场外的停车场走去。
“By the way, how is my mom?”(对了,我妈怎么样了?)
“Don't worry. Mrs. Lu is doing fine and there's nothing serious.”(陆先生放心,陆老太太情况挺好的,没有大碍。)司机一边接过父亲手里的行李箱,一边恭敬地回答, “Mrs. Lu fell accidentally on her way down the stairs at home yesterday afternoon. She broke her left leg and has been sent to New York Presbyterian Hospital in Manhattan. The doctor said there's no need to worry too much. However, she will need to stay in bed for a month for rest and gradually start rehabilitation exercises.”(老太太是昨天下午,在自家楼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摔断了左腿,已经送进了曼哈顿的纽约长老会医院,医生说不用太担心,就是后续需要躺着静养一个月,慢慢做康复训练就好。)
听到这话,母亲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轻轻舒了口气:“没事就好,只要人好好的,静养一段时间就没关系。”父亲的神色也缓和了许多,点了点头:“嗯,明天一早,我们去医院看她。”
深夜的停车场格外安静,只有零星几辆车停在角落,司机打开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的车门,恭敬地请三人上车。陆则川弯腰钻进后座,靠在椅背上,浑身的疲惫瞬间席卷而来,他闭上眼,脑海里的思绪依旧杂乱,可眼皮却越来越重——飞机上的五个多小时,他几乎没怎么合眼,一直沉浸在心事里,此刻放松下来,困意便再也挡不住了。
车子缓缓启动,朝着奶奶家的方向驶去。车内很安静,父亲和母亲低声交谈着,语气里满是对奶奶的牵挂,偶尔提到奶奶的伤势,还会流露出一丝心疼。陆则川靠在椅背上,听着他们的交谈声,渐渐陷入了沉睡,眉头微微蹙着,哪怕在睡梦中,也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峻,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投下一片浅影,模样温顺又脆弱,全然没了平日里的倔强和清冷。
他睡得并不沉,偶尔会轻轻动一下,嘴角微微抿起,像是在做什么梦,梦里或许有洛杉矶的夕阳,有USC的校园,还有沈若斐清冷又温柔的脸庞。车子在纽约的深夜里穿行,窗外的灯火飞速倒退,映在他安静的侧脸上,衬得他的轮廓愈发清俊,那双紧闭的眼睛,长而挺的睫毛,微微泛红的眼尾,都透着一股少年人独有的易碎感。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缓缓停下,司机恭敬的声音传来:“Mr.Lu,we have arrived.”(陆先生我们到了。)
父亲和母亲轻轻起身,陆则川缓缓睁开眼,眼底满是惺忪的睡意,眼神迷茫,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清醒过来。他看了看窗外,车子停在一栋精致的别墅门前,周围一片寂静,只有别墅门口的路灯,亮着微弱的光,照亮了门前的小路。
“到了?”陆则川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语气慵懒,眼底的疲惫依旧浓重。
“嗯,到奶奶家了,快下来吧,已经快两点半了。”母亲温柔地说道,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眼底满是心疼,“看你累的,等会儿好好睡一觉。”
陆则川点了点头,弯腰推开车门,跟着父母走进别墅。别墅里很安静,保姆已经睡着了,客厅里的灯光调得很暗,暖黄的光线,驱散了几分深夜的寒凉。“你们先洗漱休息,我去书房开个视频会议,中国那边的分公司还有点事,必须处理一下。”父亲一边换鞋,一边说道,语气沉稳,丝毫看不出疲惫。
“好,你也别太累了,开完会就赶紧休息。”母亲点了点头,叮嘱道,然后转过身看向陆则川,“Ethan,你也去洗漱吧,房间我已经让Canie收拾好了,在二楼东边。”
“嗯好的,但我还不困,妈,你们先去休息吧。”陆则川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母亲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好吧,别熬太晚,记得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去医院看奶奶。”
“知道了。”陆则川应了一声,看着母亲走进卧室,又看着父亲转身走进书房,才转身朝着别墅门口走去。他换了鞋,推开房门,走进了深夜的纽约街头。深夜的街头格外安静,寒风轻轻吹过,带着几分寒凉,吹在脸上,让他混沌的思绪,稍稍清醒了一些。
不远处,有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亮着暖黄的灯光,在漆黑的夜里,格外显眼。陆则川犹豫了一下,朝着便利店的方向走去——他想喝点东西,想借着酒精,驱散心底的疲惫,哪怕只是短暂的片刻。
走进便利店,店员坐在柜台后,低着头玩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陆则川径直走到货架前,拿起一罐冰镇的啤酒,没有看其他的东西,转身走到柜台前,付了钱,便拿着啤酒,走出了便利店。
他回到别墅,推开阳台的门,走到阳台边缘,靠在栏杆上,打开了啤酒罐。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驱散了几分深夜的寒凉,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他的酒量并不好,平日里很少喝酒,只有在心情格外烦躁、格外疲惫的时候,才会偶尔喝一点,稍微麻痹一下自己。
他轻轻喝了几口,啤酒的辛辣感渐渐蔓延开来,脸颊也开始微微发红,眼底的疲惫,似乎也被这一丝酒精冲淡了一些。他抬起头,望向远处纽约的夜景,城市的灯火璀璨夺目,却照不进他心底。
“嗡嗡”,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打破了阳台的寂静,也打断了他杂乱的思绪。陆则川愣了一下,拿出手机,解锁屏幕,看到是Toby发来的消息,指尖微微一顿,才缓缓点开。
Toby:【Ethan? I have something to tell you. In four days, it will be my father's birthday. My mother asked me to ask you if you would like to come over for dinner at our house.】(Ethan,在吗?跟你说个事,四天后是我爸爸的生日,我妈让我问问你,要不要一起来家里吃饭。)
四天后,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赶回洛杉矶,奶奶还在医院里,需要人照顾,父亲也未必会同意他提前回去。他指尖在键盘上轻轻敲击着,缓缓回复:【I'm currently in New York. My grandma has broken her leg. I'm here to take care of her. I don't know if I can return in four days. I'll see how things go then. If I can go back, I will definitely do so.】(我现在在纽约,奶奶摔断了腿,我过来照顾她,不知道四天后能不能赶回去,到时候看情况吧,能回去我一定过去。)
消息发送出去,没过多久,Toby就回复了:【Huh? Is grandma okay? Then please take good care of grandma. It doesn't matter if you can't come back. We'll get together when you do.】(啊?奶奶没事吧?那你好好照顾奶奶。没事,赶不回来也没关系,等你回来我们再聚。)
陆则川看着消息,轻轻抿了抿唇,指尖再次敲击键盘:【Serena, how is she doing recently?】(Serena,她最近怎么样?)
Toby:【Serena? She's fine. It seems she was too exhausted during the final exam week. She came back yesterday and just went straight to sleep. Nothing serious.】(Serena?她还好啊,应该是期末周太累了,昨天回来就直接睡下了,没什么。)
陆则川看着消息,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可心底,却又泛起了一丝莫名的失落。她还好,没有不开心,或许,她早就已经把那天的争吵抛在脑后了,或许,自己对她来说,真的没那么重要,只是一个会乱发脾气、不懂事的弟弟而已。
也是,自己比她小,总是不够成熟,总是会因为自己的情绪,向她发泄,总是会让她难过,她又怎么可能会在意自己呢?陆则川轻轻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自嘲和落寞,眼底的湿雾,愈发浓重了,啤酒的后劲渐渐上来了,他的头开始有些晕,脸颊也红得愈发厉害,身上的燥热感,也越来越强烈。
他不再回复Toby的消息,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拿起啤酒罐,又喝了一口,便再也喝不下去了。他把啤酒罐放在栏杆上,转身快步走进了别墅,关上了阳台的门,仿佛要把所有的寒凉,都隔绝在门外。他沿着楼梯,快步走上二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
酒精的后劲越来越大,他的头越来越晕,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眼底的湿意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衣袖上,晕开一小片水渍。他坐在床尾,手肘撑在腿上,头深深地低下,无声地哽咽着,所有的委屈、不甘、牵挂、愧疚,在这一刻——他想回到洛杉矶,想跟她好好道歉,想告诉她,自己不是故意要向她发脾气,想告诉她,自己很在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