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三刻。
李舷眼皮一跳,他与王嫣对视上,指腹在杯沿上画了一个圈,动作看着像是酒液沾了手随意蹭了一下。
扫见王嫣站了起来。她端着茶盏,对身侧的宫婢低声说了句什么,宫婢点了点头,她便顺着回廊的方向,不紧不慢地向侧门走去。
老皇帝正在听李启说西山的围猎,太子在对面垂着眼喝酒,李元撑着下巴,看似在听,目光却跟着王嫣离席的背影飘了一下,又落回酒盏上。
李舷又坐了半盏茶后起身。
李舷要离席时,李元伸手在他袖摆上轻轻扯了一下。
“你母妃刚走你就走,像话么。”
李舷没有停步,只是低声道:“二哥帮我挡一下,我酒力不胜,出去外面透个气。”
李元目光挪到李舷桌上一口没动的汤汤水水:“那你好歹装一下。”
李舷随手将酒樽里的酒浇在汤里,滋滋冒起一小撮白烟,他手上一僵。
李元:“……你去吧,吾帮你看着。”
母子俩一前一后,像两条互不相干的线,各自汇入宫墙的阴影里。
李舷在后宫的一道月门前停下。他侧身靠在门框边,等了一会儿,王嫣的身影才从回廊那头转过来。她见他站在这里,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加快了脚步。
“母亲,下人统管不严,恐怕会有其他人混进来。”李舷皱眉道。
柳清就算了,杨昕也能随便混进来。
“那边?”王嫣抬手指了指栖月池的方向。
“是。”
她将手收回来:“那走吧。”
巳时四刻。
柳清正蹲在树根旁边。苏云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面朝着来路的方向,像一截被钉在那里的影。柳清低头,手探进树根与地面之间的那道缝隙里,那里被一丛茂密的灌木遮了大半,不走近根本看不见。
掏掏掏……
柳清半个身子扎进灌木,苏云回头看柳清漏在外面的下半身:“……观主,还是我来吧。”
“我看到神龛了!”柳清克制着声音,激动道。
“苏云,苏云!”扶风疾步走来。
苏云神色一懔:“你怎么进来了,怎么回事?”
“问题就在这,”扶风撑着膝盖喘息,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各自洒扫的宫娥,“进来太容易了,怕是有诈。”
柳清一听这话,手都凉了,他一手拿着布捂着口鼻,一手往深处伸,下半身也逐渐埋入灌木:“等一下,等一下,我快拿到了。”
他猛地往前一扑,指尖触碰到神龛里神像。
一阵脚步略急,从远至近。
“殿下,瑾嫔娘娘。”
“这里也有神龛?我倒是没有发现。”王嫣无奈着轻拖下颌,她视线移到灌木丛,随即瞟了一眼李舷。
李舷:“咳……”
柳清深吸一口气,李舷他母亲居然来了。
他下意识转头,枝叶在他鬓边划了一下,密密麻麻如针刺的痛扎入神经。索性先抠住神龛将它拖出来再说。
李舷蹲下身,看着露在外面的一只脚:“柳清?好了吗?”
“拿到了!”柳清声音蒙在布里。
李舷站起身拨开叶丛,隐隐约约见柳清正试图大力出奇迹把那神龛往外拖。
“拿里面东西就行。”李舷嘴角一抽。
柳清伏底一瞧,神龛被他拉动,晃了几下,神像座下竟缓缓流出一股液体。
他拿到神像,将祂倒过来,发现神像底下被挖空,内壁沾着来路不明的油脂。正当他准备往外退时,只听王嫣警告一声别动,立即蛰伏下来。
“瑾嫔姐姐?你怎么在这呀?刚刚不是还在宴上吗?”来人穿一件鹅黄的宫装,发髻上簪着两支步摇,“嗯?还有五殿下,五殿下安好。”
“余娘娘。”李舷点头。
柳清偏头一看,四个人像一堵错落有致的墙,把树根下那片阴影遮得严严实实。血液不断冲击着指尖,神像被紧紧攥在手里,他只觉耳膜被心跳鼓噪着难受,大气不敢喘。
“饮了几杯酒,出来走走。”王嫣根本不把人放眼里,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倒是你,不在宴上陪着德妃妹妹,怎么到这来了?”
余美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越过她的肩,扫向她身后的灌木丛,视线在那片阴影上停留了片刻。
柳清被这无声的宁静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汗滴划过划痕,带来细密的刺痛。
却没手去擦……或者说,不敢。
“德妃姐姐让我来给她取醒酒汤。”她轻笑一声。
“姐姐透口气也要带这么多人么?”余美人拨弄着她染红的指甲,目光扫过几人,“还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