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挑起一根手指,指向他们:“这里,藏了什么东西呀?”
柳清心肺都差点骤停了,他四周全是枝叶,动一步说不定万恶的作者就要写这灌木丛像鞭炮一样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藏?藏什么东西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你们倒是贼喊捉贼来了。
“这池子边上除了草和泥,怕是藏不住什么。”李舷不急不慢开口,“倒是余娘娘方才说德妃娘娘头闷,臣记得德妃娘娘素来畏热,今日日头虽不算毒,但席间人多气闷,确实容易不适。余娘娘还是尽快取了醒酒汤回去的好,若误了时辰,怕是要有人嘴碎了。”
余美人的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又移回灌木丛的方向。
两息后,余美人忽然笑起来:“五殿下说的是,倒是我不够仔细了。”
她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目光落在王嫣身上。
“对了,姐姐——你那池子里的红莲,若是实在养不活,不如趁早叫人拔了。有些东西,强留也留不住,你说是不是?”
这话像一把钝刀子在布面上慢慢拉了一道口子,王嫣垂下眼:“妹妹,慢走。”
余美人步子一顿,回头怪异地看了王嫣一眼,转身离去了,步摇细碎的响动被风声盖过,最后彻底消失。
李舷缓缓转身,看着一动不动的灌木丛:“她走了。”
柳清这才喘了一口大气,窸窸窣窣从里面钻出来,沾着一身尘土和叶子。他抬眼见了王嫣,刚要行礼,这手上还抱着神像,手忙脚乱将神像往身后藏——依旧没手,只好小心翼翼赔笑:“瑾嫔娘娘。”
王嫣目光在他脸上停下,眉头一挑,看向李舷。后者不自在地挠挠脸,与她低语:“母亲,后面再解释。”
“那就先去我宫里吧。”王嫣扫过几人,率先迈步走在前头。
柳清跟紧李舷,几乎是藏在他身后的阴影里走,扶风在一旁帮他把身上的叶子尘土拍干净,所幸那一块地不太湿,没有带出太多泥土。
他转头,就见苏云在善后,把灌木下的痕迹掩盖过去。
“殿下……”柳清惴惴不安唤了一声。
李舷应声回头,隐隐嗅到那股甜腻的味道,见他没捂着口鼻,便接过他手中的神像:“擦一擦,别闻手。”
柳清看着自己沾着神像下渗出的液体的手,拿出方才捂鼻的布擦干。
王嫣走在最前面,进了屋后没有落座,先抬手屏退了屋内侍立的宫婢。门在她们身后合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殿内安静下来,只剩窗外的蝉鸣隔着一层窗纸透进来,被滤成了一段模糊的白噪音。
她转过身来,目光先是落在柳清鬓边被划肿的伤痕:“你叫柳清?”
柳清:“是。”
“倒是有些新奇……”王嫣呵笑一声,“扶风,带他去换个衣服。”
李舷看着扶风把柳清带走,屋内只剩他与母亲二人,心下不由得一紧。
“方外之人,规矩都生涩得很。”
李舷将神像正面倒扣在桌上:“无妨,我有安排。”
“余美人已经有疑心了,你这次离席不宜过久。”王嫣看向李舷耳垂上的耳坠,轻叹。
不一会,柳清便与扶风赶来了:“殿下,娘娘,宫里的神像是空的,孙家的神龛里只有红纸。我觉得,红纸应该一开始是要塞在神像里的。”
“宫里不止这一处神龛,红纸只有一张,你如何证明红纸该塞入神像,而不是各供各的。”王嫣轻声驳回。
柳清倏忽哑声。
李舷手指摩挲过石刻的神像:“母亲,你可有调差过宫中有几处神龛。”
“栖月池一处,御花园西北角一处,我在德妃那……也见过。”王嫣细细想着,“其他地方暂且没有见过。”
宫中不一定能查全神龛的数量,他又转向柳清:“有认识给神刻身的石匠吗?”
柳清眼珠骨碌一转:“大师兄估计知道。”
李舷想起那位高挑的道人,心情莫名不妙起来,嘴一扁。
王嫣奇怪地瞧了他一眼,缓步走到滴漏旁,巳时六刻。
“该走了。”
“神像先留在我这里。”王嫣说,“你们带出去反而扎眼。等风头过了,我让人送到王府。”
李舷没有推拒,只是点了点头。
母子二人重新回到宴席上,老皇帝与德妃已经不在了,皇后倒是自己一人坐在前方,脸色不太好。
李元与李舷对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有说话,低头等着散宴。
不过多时,便有太监来传话散宴。
李舷余光见王嫣带着宫娥离场,才与李元一并出殿。
李元靠近他,低声道:“怎么样?我那位故人——”
李舷站定,无奈地看着李元:“……”
几位宫人从他身后穿过。
“听闻前朝有人混进来了,禁军正捉人呢……”
一阵风穿过李舷的耳坠,墨绿绸带晃动。他喉间一梗,眼微微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