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从靖王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泛黑。
李元说让人送他回去,他拒绝了,说自己认得路,走回去就行。李元靠在椅上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只是让人给他塞了一盏灯笼。
柳清拎着那盏纸灯走在夜街上,光线笼出脚下三尺方圆,再远的地方就化进模糊里。他的夜盲在这种时候格外分明,踩得小心,生怕路面忽然缺了一块。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白日里残存的热气,混着河水的腥和人家灶膛里还没熄尽的柴火味。
他走了很久。久到灯笼里的蜡烛矮了一截,灯影在纸壁上晃出一圈浅黄的光晕。路过永济王府那段巷口时,新门板上的漆还没干透,在灯笼光里泛着一层湿润的暗红。门口停着一辆马车,青布车帘垂着,看不出是谁的。
侧门站着眼熟的家仆,朝他招招手,将道袍还给柳清。
柳清还顾四周,快速换完道袍,将身上的衣袍还给他。家仆收好衣袍,嘴上嗫嚅着。
“快走。”
柳清若无其事走开。
今日大节,倒是没有宵禁。守门的兵卒见了他,又看了他那身穿着,问了一句“这么晚还出城?”
柳清说观里有事,急着回去。兵卒打量了他两眼,侧身让开了侧门。柳清侧着身子挤过去,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沉沉的木响。
醉玉山的石阶在夜色里泛着灰白的光。柳清走得很慢,鞋底贴着每一级石阶的边缘,他手里的灯笼在脚边画出一小片流动的光斑,照亮一阶,再照亮下一阶。
风从竹林里穿过来,叶子翻动的声音细碎绵密。半山腰的拐角处忽然冒出一个人,柳清被吓得抖了一下,才看清那是杨昕。
灯笼的光先落在他的鞋尖上,然后慢慢移上去,照见他膝上摊着一本打开的书。
“……杨小公子?你怎么在这?天晚了你快些回吧。”
杨昕把膝盖上的书合上,柳清眯了一会儿,才看清那是道经。
“观主,你今日不在观里,对吧?”杨昕的侧脸被灯笼的光映出一半明一半暗的轮廓。
“……我出门有事。”柳清收回一点灯笼,洇着脚下的石阶,有些心虚,“怎么了?”
杨昕的手指在书封上划过,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柳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说:“我看到有人往德妃那边搬东西,用布盖着的,看不到是什么,但箱子很长……大概这么长,这么扁的东西,几个人抬一箱。”
他比划着。
柳清心里一震,佯装镇定:“我只是个山门道人,不懂你说的那些。”
杨昕撇了他一眼:“今早我遇到五殿下了,我看他脸色不对,想着我能进来,他应该也放了人进来。我后面溜出宫,上了醉玉山,翻遍了白鹤观也没找到你……五殿下身边那人,就是你吧。”
柳清蹙眉不语。
这杨家小公子真是……
“你是在哪个宫门前看到的?”
“延和宫后面的夹道。”杨昕偏过头来看他,哂笑道,“观主不必紧张,平日解义若是能带上我……”
“你不是还要考科举吗?”柳清在他话音未落时截住话头。
杨昕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灯笼纸壁上那圈晃动的光晕。
柳清抬步就要掠过杨昕。
“延和宫后面的夹道,那是通往后宫仓库的必经之路。如果德妃在万寿节前后让人搬运神像,那说明她的布置还没有完全收尾。”
柳清停住脚步:“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我又管不到。”
“你今天在宫里是不是也看到我了?”杨昕忽然问。
“没有。”柳清实话实说,“我没认出你,你快些回去吧。”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山风从竹叶间漏下来,凉丝丝的,带着草木的湿气。远处隐约传来一声犬吠,又很快安静了。
“你要是没地方去,”柳清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尘,“可以先到观里待一晚。”
杨昕抬头看他,最后站起来,把那本书夹在腋下,跟在柳清身后往上走。柳清手里的灯笼在前面晃着,杨昕的步子落在他身后两步的地方,不紧不慢。
“白玉娘子今天也来过观里。”杨昕冷不丁弹出一句。
“白玉?”柳清回头看他。
“前御史府里的嫡女。”杨昕伸手将柳清手中倾斜的灯笼杆扶正。
张莹?
“她来做什么?”柳清咽了一下,感觉有些不太好。
“她没有说,匆匆又下山了。”
白鹤观的山门已经关了。
柳清从侧门进去,杨昕跟在他后面。廊下还亮着一盏灯,暖黄的光铺在青砖地上。
“怎么这么晚回来?”
柳清猛一转头,就见鸣霁坐在阶上,他心里揣着石匠的事,巧着他就坐那:“师兄!”
鸣霁歪头看向他身后的杨昕,颇不正经道:“杨小公子,这下可找到观主了?”
“鸣霁道长。”
柳清偏头看向杨昕:“杨小公子若是无事,可暂住西苑。”
杨昕眉头一动,晃晃手:“观主,西苑有笔墨吗,我写封家信送回家里说我今晚不回去了。”
柳清点点头:“自便。”
待杨昕衣角消失在拐角处,柳清才向鸣霁道:“师兄,你在京城附近可有认识什么石匠?”
鸣霁看他一眼:“你要查什么东西?”
“还记得孙家那边的石像吗?”
“师弟啊……”鸣霁踱步到柳清身边,拍了拍他的肩,“有些东西呢,还是不要深入得好。”
柳清没有动弹,轻声道:“可是师兄,我不忍……也没法再装看不见了。”
这下轮到鸣霁僵在那,他皱眉半晌,转头看着夜下柳清不明的神情,收回手,喉间溢出几声气音,随后道:“西城巷口有一家石匠铺子,你若是想去,明日我随你去。”
他慢慢悠悠走向寝室:“今晚别折腾太晚,看你那脸,跟熬了一宿似的,每次跟你说话跟害你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