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回到静室,把灯笼搁在桌上,灯芯已经烧得很短了,焰火把墙上自己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
白日皇宫人影浮动,李舷背后那团深色的血印,还有靖王带自己出逃……
他就不信李舷没有算计过。
可不信又能怎么样?生死不明,也无法接续。
他吹熄了灯,躺下去。
窗外风穿过竹叶的声响持续了很久,他才慢慢合上眼。
翌日,柳清和鸣霁火速做完观里的事项,两人换了一身素色的短衣,往山门口赶。
两人沿着石阶往下走。晨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漫上来,把石阶的边缘染成一层极淡的金色。空气里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鸟在竹林里叫,一声长一声短。
西城巷口的石匠铺子开得很早。
铺子门口堆着大大小小的石料,老石匠正蹲在门口的石墩上磨一块碑料,手里的凿子在石面上一下一下地走,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嗒嗒”声。
老石匠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程斜雨……什么风把你和你师弟吹来了。”
柳清这边看看那边看看,只见鸣霁紧握拳头,垂眸看着石匠,刚要开口,就被柳清迅速捂住。他蹲下身,与老石匠的目光平齐:“老伯,是我想来问你,近几月有没有人来找你打过一批神像?”
老石匠手里的凿子停了一下,嘴里闷哼一声。他没有抬头,但凿子落下去的那一记比刚才轻了些。
柳清噎了一下,当做不知道他们俩之间的恩怨,继续说:“凤眼莲底座的,空膛,底部留了一个拇指大的孔”
老石匠放下凿子,不急不慢把石料上的石粉吹掉,他直起腰,在下摆上擦了擦手,抬起眼皮看了柳清一眼。
“小道长,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我朋友也想打一副这样的神像。”
老石匠沉默着看了鸣霁一眼。
鸣霁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立着,目光平直地看着老石匠。
片刻后,老石匠低下头,又凿了两下石头,才开口:“邪乎玩意……两个月前吧,让我刻凤眼莲底座,空膛,底部留孔。我还问过他,说神像哪有刻空膛的,供奉的东西不都是实心的么,他不接这话,只说照着刻就行。钱给得多,三倍工钱,我也就没再问了。”
柳清的心脏慢慢收紧,面上没有动:“刻了多少?”
“七尊。”老石匠蹲在那里,把手里的凿子翻了个面,用凿背轻轻刮着石面上的细屑。
柳清目光落在石匠虎口与指尖满是茧的手上:“来找你订的人长什么样啊,我朋友说世上知己者少,能与他道相同,定是知音,想找这知音踪迹。”
老石匠睨了他一眼:“你那朋友怎么不来。”
“他腿瘸了,不好走。”柳清睁着眼说瞎话。
“那你与你朋友道不同,他没与你不相为谋?”老石匠眼珠子骨碌一转,目光落在鸣霁身上,“哈哈,难不成是被你这好师兄打服了?”
“啧?”鸣霁压近与石匠的距离。
“师兄他人很好的!”柳清讪笑着挡在石匠面前,“老伯你就告诉我吧,我领了我那朋友的差事,如今也不好推脱了。”
“哼!那人跟你朋友一样缺胳膊少腿,右手拇指缺了一截。”老石匠嘟囔着凿石,“臭味相投……”
柳清的呼吸停了一瞬。
右手食指缺了一截?他好像见过这个人。在孙府,在孙南华身后,那个穿着深色短衣、垂手站在廊下的管事。
法事前他在孙府看法事流程时,看到那管事端茶从身边走过,柳清瞥到过他的右手,拇指和食指捏着托盘边缘,拇指确实是断的。
“他每次来都是同样的装扮?”柳清问。
“大差不差,深色短衣,遮着半张脸。”
柳清点了点头。他看着石匠铺子门口漏进来的天光。
“老伯,你刻这批神像的时候,有没有见过除他之外的人来问过?”
老石匠皱眉想了一会儿:“好像有一个戴帷帽的,来过一次,隔了老远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柳清心里有了数,那是帷帽人,他也在查。
柳清谢过老石匠,在摊前买了一小块石料作为谢礼,放在了一旁的木台上。他站起来,和鸣霁转身走出了巷口。
“师兄,”他在巷口停了一步,“那个老伯和你……”
鸣霁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声音平缓地飘过来:“以前在街头经常被他骗。”
柳清眨眨眼:“你就打他了?”
鸣霁毫无波澜“嗯”了一声。
白鹤观山脚,停着一辆马车。青布车帘垂着,轮毂上沾着新鲜的泥迹,显然是刚赶过来的。苏云站在车旁,抱着手臂,看到他出现,略略抬了一下下巴。
柳清瞥了一眼鸣霁,呲牙笑了一下,快步走向苏云。
苏云没有多话,只是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好的字条,递到他手上。柳清展开纸,上面是李舷的笔迹,字迹比平时略轻,像是握笔的力气还没完全恢复:
“母妃那边有动静。余娘娘昨夜里又去了栖月宫,留了一盏茶。今早母妃让人把茶浇了花,花蔫了。你那边若查到什么,先不要动,等我消息。
伤无大碍。”
柳清看完最后一个字,折起纸条,握在手心里,纸边压进掌心的纹路里。他抬头,看了一眼山门上方灰白的晨空,又看了一眼苏云。
苏云低声道:"殿下说,让你先别急着走,最近稳妥行事,宁愿不动。"
柳清点了点头,把纸条收进袖口。他转身,看到鸣霁正站在几步外等着他,神色平淡,装作都没听见。
再回身,苏云驾着车走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石阶往山上走。晨光落在他们肩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路铺过青白的石面,指向高处那扇半开的山门。
柳清时时回头看山脚,挠挠头。
苏云一个人来怎么要驱车啊……难道车里……李舷若是真的以身入局,那他现在理应待在王府。
等等,张笙还在王府!
是要将他转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