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旅店。”田满仓声音很小。
“哪个旅店?”
“…不知道名字。”
……
民警盯着他看了几秒,叹了口气,站起来给他倒了杯水。
“喝吧。”
田满仓没接。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另一个民警走进来,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开始的民警听完,看了田满仓一眼,点了点头。
“行了,你先在这儿待着。”他走了出去。
田满仓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盯着墙上的标语——“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他认得这几个字,但不太懂什么意思。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两块一毛五的硬币和毛票,钱还在。
赚点钱可真不容易,早知道当时就跟陈念川道歉了,他宁愿被干爹罚站。
——
陈向川到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跟在一个民警后面走进来,脸色很沉,但不像生气。
“你家长?”民警问田满仓。
田满仓低着头,没看陈向川。
“我是他干爹。”陈向川声音不大,但很稳。
民警把经过说了一遍:田满仓在公园跟一个小孩发生冲突,抢了人家的蛋糕,推倒了小孩,被小孩的父亲打了。对方承认动手了,愿意赔钱。田满仓年纪小免予处罚,但要训诫。
“对方也在。”民警指了指隔壁房间,“你们先谈谈?”
陈向川点了点头,然后看了田满仓一眼。
田满仓始终没有抬头。
隔壁房间,那对夫妻坐在长椅上,小男孩已经睡了,被女人抱在怀里。
男人站起来,看着陈向川,口气不太好:“你是他家长?”
“是。”陈向川没多说什么。
“你家孩子抢我儿子的东西,把我儿子推倒,你看看。”男人指了指小男孩膝盖上的创可贴,“这伤,你说怎么办?”
陈向川看着那个创可贴,又想到一进门看到满身伤痕的田满仓,沉默了两秒,低头说:“对不起,是我没管教好。”
男人愣了一下,火气消了些,但还是板着脸:“道歉有什么用?这孩子抢东西不是一次两次了吧?”
“以后不会了。”陈向川说,“医药费我们出。你们打了他,也出了气。这件事,到此为止好吗?”
女人在旁边小声说了句:“那不行,我们家孩子吓着了。”
“行了。”男人打断她,“他道过歉了,赔钱就算了。”他看了陈向川一眼,“你这当家长的,回去好好管管,别让他出来害人。”
陈向川没吭声,只是点点头。
从派出所出来以后,天已经全黑了。
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田满仓跟在陈向川后面,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陈向川双手插兜走得不快,但也没停下来等他。
走了大概十分钟,陈向川忽然站住了。
田满仓差点撞上去,赶紧刹住脚。
陈向川转过身,蹲下来,平视着他。
“疼不疼?”他问。
田满仓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说实话。”
田满仓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没有声音。
陈向川就那么蹲着啥也没做,等田满仓哭了大概半分钟,才说:“哭完了,我有话跟你说。”
田满仓使劲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他们赔了钱。”陈向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两百块。”
田满仓看着那个信封,没说话。
“这钱是你的。”陈向川把信封递过来,“你打算怎么用?”
田满仓没接。他想了一会儿,声音沙哑:“给他付医药费…”
“谁?”陈向川没动。
“陈念川。”田满仓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小了:“给陈念川…还他医药费。”
陈向川看着他的眼睛,把信封拆开,从里面抽出十五块八毛,剩下的塞了回去。
“这十五块八,是你欠念川的。”他把那叠零钱递过来,“你去跟他道歉,亲手还。”
田满仓接过钱,攥在手心里。
“剩下的钱,”陈向川把信封揣回口袋,“我先替你收着。什么时候你道歉了,什么时候来拿。”
田满仓点了点头。
“知道我为什么不打你吗?”陈向川站起来。
田满仓摇了摇头。
“我打你有用的话,你早改了。”陈向川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那两个人替你爹教训了你一顿,长记性没有?”
田满仓摸了摸肚子,没说话。
“记住了,外面的人不会跟你讲道理也不会惯着你。你在家里学不到的课,以后进了社会会有人教你的。”
田满仓咬着嘴唇,突然说:“干爹,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