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螺年纪小，身体修复能力比成人快得多，一周过去，他的手术创面就愈合得差不多了，饮食也恢复正常，只是依旧说不了话。

宋云霁不免担心起来，早餐时间一过就去找医生询问。

医生只问了一个问题，“饮食怎么样？”

宋云霁说，“挺好的。”

医生推了一下眼镜，“这样，你回去跟小朋友讲，他说不出话，是因为伤口恢复得不好，所以只能像以前一样喝白粥，等恢复好了，才能正常吃饭。”

宋云霁有点怀疑，“这样就行吗？”

医生露出势在必得的微笑，“你先试试。”

宋云霁将信将疑，回到病房把医生的话转述给小螺。

医嘱是中午传达的，话是晚上开口说的。小螺连一顿白粥都没坚持住，没到晚餐时间就开口要蛋糕吃。

宋云霁问他受伤原因，小螺编不出理由，抓着被子哼哼唧唧。在宋云霁再三保证不会责怪他后，他才说了出来。

“所以到底是怎么受伤的呢？”姜泽十分好奇，抱着座椅靠背转头问。

秦崇也侧目，等着他的答案。

宋云霁抿了抿唇，原来在意外发生前，电视正播放一部侠盗主题的老电影，小螺被里面飞檐走壁行侠仗义的蒙面大侠吸引——

“他从桌上跳下来时崴了脚，嘴里还学人家叼着水果刀……”宋云霁越说声音越小。

其实已经不需要再往下说，因为每个人都能猜到后面发生的事。

姜泽最先笑出来，“难怪他装病不说话，自己也觉得丢人吧。”

宋云霁摸摸鼻子，想为弟弟找补一下，“他还挺冷静的，出事后怕挨骂，还不忘把水果刀踢进沙发底下，我回家后趴着摸了半天才摸出来。”

姜泽笑得更厉害，“听说儿科每年有很多alpha小朋友，入院原因五花八门，看来以后医生们的聊天素材又要多加一项了。”

自己的弟弟干了傻事，连带这么多人操心受累，不仅姜泽昼夜颠倒陪着，秦炳瀚也来回跑了许多趟送饭，宋云霁实在过意不去。

“你们什么时候有空啊？我请你们吃饭吧。”

秦崇看了一眼宋云霁，发现他倾身向前，在征询姜泽的意见。

“不要啦，跟我们还这么客气啊。”姜泽笑着拒绝。

“不是客气，那晚炳瀚哥的车里弄得全是血，我给他转洗车费，他也不肯要。”宋云霁很认真，又有点执拗地看着姜泽，“总要给我机会，让我感谢你们一下吧。”

姜泽摸摸下巴，“我想想……他周末要值班，周二吧，我知道一家小馆，老上海本帮菜做得十分地道。”

宋云霁和他拉钩，“嗯，那就下周二。”

“哦对，”姜泽又想起来什么，“小螺见过林医师了吗？”

宋云霁点头。

姜泽推荐来的心理医师第二天就到了病房，陪小螺玩了两天才离开。

和宋云霁闲聊的时候，林伟文说，之所以被称为心理创伤，是因为外表看不见，常常被忽略。等到小朋友表现出症状的时候，往往已经很严重了，因此在事故发生后立刻介入干预是最好的预防方法。

他和秦崇相识数十年，第一次被秦崇托付，当下就推掉所有事情跑过来了。他对宋云霁和秦崇的关系十分好奇，观察了几天，猜测是自己的老友预备追求这位omega，便在离开前替秦崇说了几句好话。

姜泽也不想揽功，指了指身后，“那你要好好谢谢秦总哦。”

宋云霁往秦崇的方向看一眼。在他和姜泽说话的时候，秦崇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侧着脸，眉骨和鼻梁划出一条锐利的曲线，像沉默的远山。

宋云霁攥了攥掌心，又慢慢松开。

他是要感谢秦崇的，不管是那一晚他在自己最慌乱无措时给出的帮助，还是后来他无比细心妥帖的安排，他都是要好好感谢他的。但此刻，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说不出口那两个字。

须臾的沉默后，秦崇先开口。他没有转过脸来，依旧看着远处灰色的天际线，“不必谢，我只想让你专心实验。”

他似乎又和以前一样了，漠然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宋云霁咬了咬唇，也沉默下来。

等姜泽发完消息，再抬头，气氛忽然变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和阿健对视一眼，阿健摇摇头，示意他别说话。

车子在一片静默中开向实验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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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人工设计的信息素受体细胞已经注射进宋云霁腺体一周了，这一周内，「外来者」只引发了轻微的免疫防御反应，实验团队的人都对这次复检十分期待，他们把期望的存活率从最初的35%提高到了50%，这让宋云霁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趴在检查床上，侧脸紧贴冰凉的皮革，护士做准备的声音传进耳里，让他不由自主地觉得紧张。

本以为次数多了就会麻木，起码对疼痛的耐受度要提高一些，但他悲哀地发现，那些让人浑身发抖的疼一点没少，反而因为没有足够的时间恢复，就连穿刺针刺破腺体表层时的痛都让人难以忍受。

时间在疼痛中被无限拉长，两管粘稠的腺腔液抽出来，宋云霁蹭了蹭眼泪，被阿辉扶起来，“结果要四十分钟才出来，你先躺一下好了。”

宋云霁回到房间，躺上床。他的腺体很疼，仿佛火烤一般痛。这种无法忽视的痛楚让他难以入睡，只能清醒着捱过每一分钟。

他闭着眼，想还没完成的小组作业，他负责的部分很重要，必须要赶快完成，又想着薛汝君的药快没了，要抽时间去买……他想了很多，头脑昏昏沉沉，几次快要睡着，都被后颈的痛拉回。

他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就快要睡着时，忽然听到门口传来一声轻响。

他本以为是阿辉，但那个人就停在门口，宋云霁心里一动，抬头去看。

秦炳璨露出半张脸，见他醒了，才把门缝推大些，小声说，“你睡了啊。”

宋云霁摇头，坐起来，“怎么了？”

“没事，看看你睡没睡。”秦炳璨走进来，“我们等下在湖边摆下午茶，想喊你一起。”

宋云霁其实有点累，想休息，但不知为什么，他想了一下，说，“好，等我找一下隔离贴。”

他下了床，拉开抽屉，低头翻药匣。

秦炳璨于是看到他的后颈，那里还有没擦干净的碘酒痕迹，一个清晰可见的针孔留在那里，边缘有些发瘀。

秦炳璨盯着那个针孔，心里很内疚。他知道抽腺腔液是多么难捱的一种痛，也知道宋云霁每周都要重复这个过程，而他有喊停的能力，却无法开口让实验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