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动了一下，摸到身上的睡衣，想坐起来，喉咙一痒，又是一阵剧烈的咳，直咳得头晕眼花，脸涨得通红，也没有下床的力气，就趴在床边喘。

“喝点水吧。”

宋云霁吓了一跳，猛地抬头，带起了一阵更剧烈的咳。

等他咳完，温华把水递过去，“你发烧了，刚给你测过体温，三十八度五，还有肺炎的症状，接下来可能会胸痛、乏力、食欲不佳，如果想咳嗽，不要太用力，尽量忍着。”

宋云霁的脸很红，呼出来的气都带着热度，他看着温华，努力地平复呼吸，不想让自己显得弱势。

温华和他对视了一会儿，说，“William让我来跟你道歉，不过即便他不说，我也会过来的。”

他把杯子放在床头，退后一步，冲宋云霁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我不该说那样的话，请原谅我。”

他弯着腰说完这句话，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宋云霁的回答。

“呃、”温华摸了摸鼻子，“我知道说出去的话无法收回，是我冲动了，你……骂回来？或者打我几下都可以。”

宋云霁捂着嘴咳了两声，防备的姿态渐渐卸了，“不用，我原谅你了。”

“谢谢，”温华重新把杯子递给他，“喝水吧。”

宋云霁接过来喝了两口，舌尖有些发甜，“这是……”

“担心我下毒啊？”

“不是……”

“泡了罗汉果和金银花，润肺止咳的。”温华说。

“哦，”宋云霁喝完，把杯子放回床头，“谢谢。”

他以为温华只是来道歉，现在歉道完了，他就可以走了。但温华没有离开的意思，他看着宋云霁，用一种打量和探究的眼神。

宋云霁安静和他对视了片刻，“其实你还是不信吧。”

温华说，“对，在理智上，我无法相信你，但事实摆在眼前，你的生殖腔口的确没开。”

宋云霁没说话，他不想再提关于那场检查的一切。

温华向他床前走了一步，指了指自己的后颈，“介意我看一下吗？”

宋云霁摇头，低下头，把后颈袒露出来。

“真的很奇怪，”温华仔细观察了他的腺体形态，皮肤表面非常平滑，肤色也和旁边的皮肤一致，符合教科书上对「未被标记腺体」的一切描述，但宋云霁却怀孕了，“难道那个时候……其实你们双方已经标记成功了吗？”

宋云霁说，“我做过清除手术。”

“我知道，但是……”种种违反生理常识的现象出现在眼前，温华绞尽脑汁也无法给出合理解释，已经经过了数百年验证的医学体系是不容被质疑的，那么……

他又把目光投向宋云霁，“你真的只有那一次吗？你别生气！我就是，真的想不明白。”

宋云霁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一下，“我理解，如果事情不是发生在我自己身上，我也不会信。”

他伸手摸了一下颈后，那一处皮肤很软，温度比周围的皮肤更高一点，指尖放在上面，能感受到和脉搏频率一致的跳动。

“我被OHDS困扰了很多年，即便秦总不给我钱，我也愿意加入实验组求一个治愈的机会。我爸爸的时间已经进入倒计时了，我还有弟弟要照顾，我比谁都想治好它。就算你不了解我，也请相信一个病人对于健康的渴望，我不会对自己不负责的。我理解你对我的怀疑，但是，我真的没做过。”

他这样坦诚，让温华有些羞愧，“我真的不是针对你，我之前，对你是有些偏见……好吧，大概是为了维护什么信仰一类可笑的东西，我才把你当敌人，觉得你在说谎。我十七岁考进医学院，到现在二十九岁，一直从事OHDS的研究，你身上的谜团太多，处处都违背了医学常理，如果承认你没有说谎，那么在一定程度上代表我之前的研究都是白费，你懂这种感觉吗？”

他怕宋云霁无法领悟到这种别扭心理背后的东西，想了想，举了个例子，“就比如，你研究了许多年的历史，翻阅了无数典籍，拓印了无数石刻，忽然有座墓被发现了，里面的考古资料和你多年的研究成果完全相悖，这个时候，你宁愿认为那座墓是假的。嗯……你懂这个意思吗？”

宋云霁有点想笑，点点头，“我懂的。”

温华松了口气，“所以，我真的很想在闭眼前，看到对OHDS的研究有实质进展。”

宋云霁说，“我也希望。”

温华看着他，脸上写满了欲言又止。

宋云霁问，“还有事吗？”

温华摇头，“没事了，我走了。”

宋云霁看出其实温华是想说什么的，但他很累了，很想休息，无意探究温华没说出口的话，往被子里缩了缩。

“你把孩子生下来吧。”温华忽然转身。

宋云霁一愣，“你说什么？”

温华大踏步走到他床前，“OHDS患者无法受孕，所以这么多年来，我们一直在向外走，但是现在你怀孕了！”

宋云霁听不懂，迷茫地看着他。

温华很激动，“胎儿的性腺母细胞未经分化，只要抽取原始信息素细胞经过人工诱导就能分化成健康的O细胞！他是你的孩子，和你的匹配度一定大于百分之九十，排异的风险也能降到最小，用这批细胞，就能救你和阿璨！”

宋云霁懵懵地看着激动不已的温华，他对温华的话一知半解，只听懂了两个信息：这个孩子能治好自己和阿璨的病，但他要把孩子生下来。

“我知道这个要求很无理，但这是最好的办法。William不许我对你提这件事，他想重新找人进组实验，但这样太慢了，也不一定能成功。”温华咬着嘴唇，忽然往宋云霁面前一跪，“算我求你，这个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也许就是上天送来了这个孩子，想让他救你。”

宋云霁心里很乱，伸手去抓他，“你先起来啊。”

温华握着他的手站起来，“我知道这是一个重大决定，你可以想一想，”他深深看了宋云霁一眼，“明天我再来。”

他走了两步，转身又冲宋云霁鞠一躬，“拜托请好好考虑一下。”

宋云霁没说话。

温华走到玄关，手还没碰到门把手，就听到宋云霁叫他，“温医生。”

温华的心一跳，转身看他，“拜托别这么快拒绝我……”

但是宋云霁摇摇头。他靠在床上，柔软的棉质睡衣让他看起来像个弱不禁风的布娃娃，但他的眼神里——

温华愣了一下，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决然。

“可以，我可以把孩子生下来。”宋云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