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崇睡着后,温华来看了一回,等早班护士接班,新护士来巡房,为了让他睡得好些,把床头的台灯关掉了。
秦崇从又一个噩梦中惊醒,睁开眼,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他怔了一瞬,凉意瞬间从脚底升起,心脏狂乱撞击胸腔,冷汗涌出来,几乎快要不能呼吸。他下意识挣扎,碰倒了床头的杯子。
玻璃杯掉在地上,发出“啪”一声裂响,仿佛一个开关,海浪的声音退去了,四周变得安静。
秦崇的心怦怦跳着,天花板上烟雾报警器一闪一闪的红光映进眼底,提醒着他已经获救的事实。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扑下床,循着记忆中的方位抓到窗帘,一把拉开。
外面阳光正盛,对面的玻璃幕墙反射出刺眼的白光,秦崇一阵眩晕,撑在玻璃上大口喘气,他不敢闭眼,睁着刺痛的双眼盯着楼下繁忙的车流。
过了很久,现实世界的光影慢慢盖住噩梦里的画面,他终于确定自己是安全的,缓缓松开了窗帘,回到床边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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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点零五分,护士拆开宋云霁掌心的纱布。他的伤口恢复得不太好,缝合处在缓慢地出血。
医生没有叮嘱消毒次数,只是让护士随时拆开纱布观察伤口渗液情况。
护士消过毒,用干净的纱布裹好伤口,抬头时,看见秦崇站在门口。
“秦总。”护士站起来。
秦崇点点头,“没事,我来看看他。”
他闻到空气里碘伏的味道,“他的手怎样?”
“有一点渗液,不太严重。”护士说。
“他有再醒麽?”
“没有。”
秦崇弯腰摸了摸宋云霁的脸,发现他的嘴唇有些干裂,“是不是发热了?”
“刚给先生测过温度,是比正常体温高一些,应该是手部的外伤导致,我已经通知医生了。”
秦崇有些担心,“做血液培养了麽?”
“做过了,没有找到病原菌。”
秦崇这才放心,“辛苦了,如果他醒了,麻烦跟我讲一声。”
护士说,“好的,秦总。”
秦崇找到温华的办公室,透过门上的玻璃,看他正抱着一桶泡面吃得不亦乐乎,就敲了下门。
温华回头一看,见是秦崇,有些吃惊,“这就醒啦?”
秦崇在墙边的沙发坐下,疲倦地捏捏眉心,“有茶麽?”
“只有奶茶。”温华晃一晃自己刚叫的丝袜奶茶,“喝吗?”
秦崇皱眉,“给我泡壶茶来。”
温华翻他一个白眼,“我可不是Jerry,随时能掏出你要的东西。”
秦崇捏着眉心,“你这里难道连一个喝茶的人都找不到麽?”
温华想说自己这里还真没人喝茶,但见他满脸疲惫,转口说,“好吧,你等一下。”
过了片刻,他气喘吁吁回来,“街角茶室买来的,合不合口味我不敢保证。”
秦崇也不挑,灌了杯热茶进肚,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冷才慢慢驱散。
还不到一天里最热的时候,房间里没开空调,只有一台落地扇嗡嗡转着。
温华捧着自己的奶茶坐到他身边,“按理讲,你现在不好喝茶的。有心事啊,怎么不多睡一睡?”
秦崇搓了搓脸,埋在掌心里叹气,“我一睡着,噩梦就会来。”
温华问,“梦到又被绑架啦?”
他看到了那张在网路上疯狂传播的照片,放大后,劫持者袖口里露出来的枪管清晰可见。
秦崇摇头,“梦见我失去了小宋。”
温华没料到是这样的答案,愣了一下,正要嘲笑,就听秦崇说,“你见过夜晚的深海麽?”
温华想了一下,“不就是那样吗?”
在波士顿的时候,每每学业不顺,他就会去海边,从傍晚待到日落,等到天空和海面都变得黑漆漆一片,才踢着沙子离开。
“不一样。”秦崇哑声说,“深海里没有光,我周围的不是海水,是墨汁,那种被感官剥夺的感觉……”
温华想象不到没有一丝光亮的纯然的黑色是什么样子,但已经被秦崇的描述激得毛骨悚然,他是医学生,很清楚感官剥夺给人的精神层面带来的伤害,“……不如去见见心理医生吧。”
秦崇摇一摇头,不说话。
温华拍拍他的背,试图开玩笑让他振作起来,“你以后该不会像个小姑娘一样怕黑吧。”
过了半晌,秦崇说,“我不是怕黑。”
他从掌心里抬起头,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嗡嗡响的黑色扇叶,眼睛里有很重的东西洇开,“他松开了我的手。”
温华没听懂,“什么?”
秦崇说,“在海里的时候,他把我的手拉开了。”
温华在秦崇低沉缓慢的讲述里,还原了惊险的真相。听完后,后背不知不觉爬上一层冷汗,“他为什么……”
“我不知道。”秦崇闭上眼。
他很困,但不敢睡,因为一旦掉进梦里,他会以各种各样不同的方式再次失去宋云霁。
温华一声不吭地喝奶茶,“我觉得你还是需要见一下医生,心理干预越早越好,有三分之一的ptsd患者会终其一生携带阴影,师哥……”
他的话被打断,“我的事等下再说,他的手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