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下午,姜泽来了。
一进门,就闻到碘伏味道和淡淡的血腥气。
他老板在窗边站着,穿着病号服的背影有点佝偻。
姜泽轻手轻脚关好门,问护士,“他醒了吗?”
护士抬头冲他笑,“宋先生醒着呢。”
姜泽拨开帘子,见宋云霁靠在床头,脸色有些白,眼里有掩不住的疲倦,但嘴角却在笑。
他松了口气。
宋云霁被拽上来时,浑身上下冷得像冰,姜泽碰到他的手,差点以为他没救了。现在看到他好端端地靠在这里,心里还是忍不住后怕。
“总算醒了。”他摸摸宋云霁的头发,“你可真是福大命大,医生讲你就差一点点,就这么一点点,就要去见上帝了。”
能再见到熟悉的人的感觉真好,宋云霁唇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纹来,“是你来得及时。”
他的声音还很嘶哑,说一句就要咳几声。姜泽不敢再和他讲话了,转头去看他手上的伤。
护士已经完成了消毒工作,正在拆无菌纱布的包装。
姜泽毫无心理准备,一眼撞见那一长串锯齿状缝合伤,心里直发毛。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缝合过的伤口,上回宋云霁被陈家祺弄伤,是他陪着去医院缝了两针。那回的伤口他也看了,尚且能接受。这回不知怎么回事,医生每一针都单独打了结,宋云霁手心里横着七八个张牙舞爪的黑色线结,一下让他想起中学时期和同桌看的猎奇恐怖电影,阴影卷土重来,他赶紧移开目光。
护士笑着说,“害怕呀?”
姜泽梗着脖子,“哪有。”
“没关系的,”护士安慰他,“在人类还处于原始部落阶段的时候,这样的开放式伤口没有医疗条件,往往代表着感染和死亡,久而久之,害怕伤口就成了人类祖祖辈辈DNA里带着的东西,是很正常的生理反应。”
姜泽说,“还有这种说法啊。”
护士说,“很科学哦。”
“那你们医护真的好厉害,都不会害怕。”
“一开始也害怕,见得多了也就习惯了。”话说完,她收拾好盘子站起来,对秦崇说,“给宋先生消过毒了,我先出去,有事情您按呼唤铃。”
秦崇点头,从窗边转过身来,“辛苦了。”
他坐到宋云霁床前,“困了麽?要不要睡一下?”
宋云霁摇头,看着秦崇,“我,想,咳、去看,我爸爸。”
秦崇看一眼姜泽。
姜泽立刻说,“等你好些再去吧,你现在话都说不利索,去了也是让你爸爸担心。”
宋云霁知道他说得有道理,但始终无法安心。中秋节那晚他下楼送小螺遭遇绑架,已经过去三天了,自己没露面,电话也接不通,如此反常,薛汝君一定猜到出事了,他本来就病入膏肓,禁不住一点刺激。
宋云霁越想越不安,摇摇头,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去抓秦崇,“我就在门外,看一眼。”
他心里着急,可嗓子发不出声音,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就不停咳嗽。
秦崇撑着他的手,等他咳完,把蜂蜜水端到他唇边,“医生讲你今天最好静养,等明天吧,我带你过去。”
姜泽也说,“是啊,还是先把身体养好。”
宋云霁有点失望,默默靠回枕头上,眼睛慢慢湿了。
秦崇把水杯放回床头,握着他的手温声说,“明天一定带你去,今天就好好养身体,好麽?”
宋云霁别无他法,只好点头。
秦崇帮他调整了一下床头高度,“你休息一下,我去叫晚餐。”
出了门,他让护士进去看顾一下,一直走到走廊尽头,才转身问姜泽,“出什么事了?”
姜泽脸色不太好,“小宋的爸爸在ICU,医生下了两次病危通知,情况不乐观。”
秦崇的心一沉。
今天他们还有理由阻止宋云霁下床,到了明天,如果再拦着,宋云霁一定会起疑。但他现在还很虚弱,一旦知道薛汝君病况,身体和精神可能无法承受这样的打击。
“他弟弟呢?”
“在我家,有阿康和Eva照顾他,”姜泽说,“我编了个理由骗他,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秦崇沉思片刻,找不出妥善的办法。
姜泽说,“今晚让小宋休息好,这件事不可能一直瞒着他,他早晚得知道。况且……他爸爸的情况很不好,随时有可能……如果小宋错过最后一面,是一辈子的伤。”
他自己经历过这样的事情,知道这种遗憾和后悔是永远也无法掩盖的,不管时间流逝多少经年,只要想起来,心就会疼。
秦崇叹了口气,“你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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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没见过他这么照顾人呢。”温华埋头跟苹果较劲。
姜泽心事重重,实在没有吃苹果的心情,“别掰了,你自己吃吧。”
温华的手指酸痛无比,苹果却纹丝不动,只好放弃,“好吧。”
他啃了一大口,咔哧咔哧地嚼,一边嚼一边往病房里看,“以前我们在医学院的时候,有一次我生病了,他过来看我。我重感冒加发烧,浑身酸软,他坐在我屋子里吃我的云南米线,一动不动,还要我拖着病体爬下来给他煮咖啡喝。”
苹果酸甜的汁水流进喉咙里,温华笑一下,“我还以为他那样的大少爷是学不会照顾别人的,原来也有例外。”
姜泽一直没说话,温华啃了半个苹果,踢了踢姜泽的脚,“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喜欢宋云霁。”
姜泽没心情搭话,随便一点头,“让你找的人找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