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崇很少在夜里这么晚的时候还往虞山去,也因此几乎没见过深夜的山路是什么样子。
在车子拐弯带来的轻微离心力里,他看到爬满山壁的藤蔓植物。车灯照在上面形成的阴影,在某些角度下有种阴森森的鬼气。
他很难想象几个月前宋云霁是怎样一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这样的路上下山的。他一定很害怕,很无助。
秦崇皱皱眉,不再放任自己去想那时候孤立无援的、渺小的宋云霁。他看一眼阿康专注开车的背影,“你哥哥还好麽?”
阿康微微往秦崇的方向侧了侧头,“好着呢,他在家里躺不住,非说自己只用一只手也能开车,还想回来工作呢。”
秦崇不赞成,“虽说问题不大,但也伤筋动骨了,我这里现在也不缺人,让他安心养着。要么,我放你两天假,你送他回惠城老家,也能多陪陪两位老人。”
“不用不用,上回您和小宋先生去日本时,我们已经回过一次了,再说,我阿妈口水多过茶,我哥回去了还不整天被鹅,能烦到死,还不如让他在这边清静清静,还有女友照料,我看他快活得不得了。”
秦崇顿了顿,说,“还有阿妈唠叨,其实是件很幸福的事情。这次你哥哥是被我带累,还好没出大危险,不然我无法向你阿妈阿爸交代。”
阿康说,“没事啦,只是小臂骨折而已,将养几个月就好了。”
他说完,前方到了最后一道缓弯。阿康噤了声,集中精力开车。
车子平稳过了弯道,山壁一闪,露出城堡瞭望塔尖亮着灯的轮廓。
秦崇解了表带,摘下来放到扶手台上,他摸着空荡荡的手腕,有种近乡情怯的紧张。
他很久没见宋云霁了。
其实掰着手指数一数,只有不到一周而已,但回想起上次见面的场景,仿佛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秦崇闭目想了想,终于明白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他的确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好好地和宋云霁讲过话了。
他能清晰想起来的上一次和宋云霁的对话,还停留在他的办公室里。
月光下柔软的地毯纤维,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宋云霁倔强又脆弱地咬着嘴唇,「您是喜欢我吗」
当然喜欢你啦
「不能和我在一起吗」
当然想跟你在一起啊
但我对自己没有信心,怕你会对我失望
……
后来的一个月里,生活被意外填满。宋云霁怀孕,他们有半个多月的时间没有见面,在明仁医院楼下那辆旧宝马车里寥寥的几句话不足以抵消这种分离感,紧接着又被迫面临生死一线的危局。时间像被按下了加速键,他获救、苏醒、看着薛汝君离世、处理Harry的意外,他在宋云霁最需要陪伴的时候离开,又把他扯进这场媒体霸凌里。
秦崇觉得愧疚,喜欢和想念与这种自责交织在一起,让他整个胸腔都充满了酸涩。
他打开一点车窗,闻到湖水的潮气,离自己那栋小楼越来越近,他还没想好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
长途飞行后的疲惫难以忽略,但他决定牺牲掉今晚的睡眠时间,他需要好好想一想。秦炳瀚说得对,有些事情迫在眉睫,已经容不得他再拖延。
谭伯依旧站在阶下,亲自把秦崇接进去。
“这么晚了,您不用等我的。”
“没关系,多少年了,从小把您接到大,如果不接到您,我也睡不安稳。”
谭伯的声音压着,像刻意避免吵到什么人。
秦崇停下来,看看谭伯身后灯火辉煌的客厅,忽然意识到什么。
他放轻脚步走进去,看到宋云霁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那一瞬间,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拽了一把,那些压抑多日的情绪忽然找到宣泄口,争先恐后地奔涌而出。他站在原地看了宋云霁一会儿,挥手让谭伯先离开。
电梯井的震动声停止后,整栋别墅陷入沉寂。接近零点的时刻,世间万物都沉睡了,宋云霁也睡着,呼吸很浅,胸廓开合时有微小的起伏。
秦崇走过去,看到宋云霁睫毛投下的暗影,看到他柔美的鼻尖和润红的嘴唇,心想,上天对自己还是仁慈的,居然让自己活了下来,也没有再次带走他爱的人。
秦崇慢慢弯下腰,想把宋云霁抱起来。
在海上漂浮时,他抱过宋云霁,那时在海水的浮力下,宋云霁轻得仿佛没什么重量。现在依然不需要花什么力气,秦崇的手揽住宋云霁的腰和膝弯,轻而易举把他抱离沙发。
骤然的失重感让宋云霁一惊,他茫然睁眼,等意识到自己被秦崇抱在怀里,黑沉沉的眼珠愣愣地盯着秦崇。
“……你回来了。”
过了很久,宋云霁先开口。
秦崇点头,“送你回去睡觉。”
“我睡不着。”宋云霁咳了一声,“可以谈谈吗?现在。”
秦崇抱着他,点点头。
他把宋云霁抱到餐台旁,用毛毯把他裹起来,等他再回来,手里多了一杯热牛奶和药箱。
他把牛奶放到宋云霁面前,药箱放到桌上。
“让我看看你的手。”
宋云霁犹豫一下,把左手伸出来。他还没去拆线,那些反复被出血浸泡得僵硬的线结扭曲着横在手心里,丑陋得像魔鬼嘴里的獠牙。
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好病人,总是违背医生的嘱咐,导致反反复复总是养不好。
他想道歉,但秦崇先他开口。
“对不起。”
沉默片刻,秦崇说,“想跟你道歉的事有很多,又不知道从哪一件开始。”
“那就不要说了,”宋云霁垂着眼睛,“我也不需要你的道歉。”
秦崇真的不再开口,仔细帮宋云霁手心的伤消毒包扎。完成后,他把药箱合上放到一边。
客厅的灯已经熄了,餐台灯把这一方小小的空间照亮,宋云霁的黑发在灯光下显得很柔软。
他瘦了一些,以前圆润的下巴总显出些还未褪去的稚气和可爱,现在瘦削如椎玉,衣下锁骨支出两道伶仃的弧。
秦崇心里有些伤感,他在宋云霁身上看到他自己,知道随之一起消失的不止是脸上的babyface,还有过去安宁的、无拘无束的生活。
以前曾有媒体搞了个无聊的网络公开大调查,主题是「如果可以选择,你最想过谁的人生」。最终的投票结果,「秦崇」和「秦崇未来的omega」分列前两位。
姜泽把这件事玩笑一样告诉他的时候,他觉得很荒诞。他知道在外界看来,自己应该是没有任何烦恼的,但其实他的生活远没有他人臆想中那样轻松自在。总有无处不在的摄像头如影随形,言行举止都被放大摆到公众面前,连新年家宴都要喊记者去拍照的日子,他真的有点厌倦。
现在连他喜欢的人都要一起被围观。
秦崇忽然犹豫了。
他没有办法拒绝这样的生活,享受和忍受共存,这是他必须要承担的。但宋云霁可以不必过这样的日子。
过了很久,久到宋云霁掌心的伤神经性地痛了一下,他才听到秦崇开口。
“有一件事,我想问一下你。”
宋云霁抬眼,“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