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十余年来,奈何川不知以此骗过多少双眼睛,收敛了多少金银珠宝。萧阳本就因瘟病一蹶不振,百姓少得可怜的钱财却都奉给了这群骗子。
心中正忿忿不平之时,眼前忽然掠过一团白色的影子。上官雪竟挤开人群,爬到一座隆起的土丘上。
“诸位莫要被那老妖婆给骗了,孟婆汤根本治不了病。”
此话刚出,立即掀起轩然大波。原本匍匐于地的百姓纷纷抬头,目光齐聚在上官雪身上。女菩萨面色一慌,低垂的慈目霎时凶光毕现。
“哪儿来的大胆狂徒,竟敢亵渎神明,给我拿下!”
“诸位的病症与瘟鬼无关,所谓瘟鬼都是奈何川装神弄鬼,好煽动恐慌从中谋取财物,大家千万别被诓骗。”
上官雪无视女菩萨的愤怒,使劲浑身解数扯着嗓子喊。可刚喊了几声,他又忽地闭了嘴。
一根银丝飞过耳畔,切下他的一绺墨发。
沈沉璧顺着丝线的方向,看到了隐于人群的刀疤脸。她朝身旁的许砚使了个眼色,便走到了上官雪身旁。
“前两日,县衙的姜师爷在此得了孟婆汤,可回去后不久便暴毙而亡,诸位难道就不怕这汤里有毒么?”
眼前的人群开始议论纷纷,攒动的人脸上并未出现意料中的恐慌,反而露出诡异的神情。
沈沉璧心中暗感不妙,正想拿出证据说服他们,却见女菩萨的眼底露出嘲讽之色。
“姜师爷不是摔死的么,与孟婆汤有何干系?”
“摔死?女菩萨的消息未免闭塞了些,怕是身边有人故意期瞒于你。”
沈沉璧心中冷哼,目光故作无意地瞥向人群里的刀疤脸。似是察觉到她的注视,刀客握刀的手紧了紧。
女菩萨被沈沉璧这么一挑拨,心里也不安起来。她狐疑地瞪了眼刀客,面色佯装镇静。
“别猜了,人是病死的。你那亲亲表兄并没有照你的意思杀了姜师爷,他背叛了你。”
许砚不知何时闪身到女菩萨身后,伏在她的耳畔轻声低语。女菩萨的脸瞬间僵硬,侧首震惊地看着许砚。
“原来是你……”
许砚却挑了挑剑眉,又朝着不远处的刀客吹了声口哨儿。刀客顿时怒目而视,踩着栏杆便翻了上来。
“混蛋,你竟敢骗我……”
女菩萨扑上来狠扇了刀客两个耳光,刀客只是沉默地让她发泄。可女菩萨还不解气,拔出他的大刀就要砍他。
刀刃未出,刀柄便被按住。
刀客一手按刀,一手捏着女菩萨的下颌,蟒蛇般的双目贪婪又凶狠。
“够了!你以为这些年利用我,将我当提线木偶一样操纵,我心里当真全然不知么?”
他掐着女菩萨的腰,贴在她的颈窝里拼命吮吸她的气息,似乎誓要将她的所有占为己有。
他可以允许郎中出入她的帷榻,因为他深知郎中是个虚伪的废物,终有一日她会知道,只有他才配完整地拥有她。
可她,只一面就被旁的男人勾去了。
既如此,就让他这个提线木偶来掌控她。
女菩萨怎会料到刀客会变成这般模样,她以为这个沉默寡言的表兄会乖乖地做她的刀,做她的凶犬。
可如今,她为鱼肉,她成了被牵制的狗!
“你疯了,可别忘了是我给你的一切……”
女菩萨恶狠狠地咒骂着,刀客却冷着脸置若罔闻。他推开高起的香炉,在人群中杀出一条路来。
许砚见状,拔出长剑便去追。刀客揽住女菩萨,扛起刀就回击。这刀客武力深厚,许砚与其对峙许久,依然不分胜负。
二人僵持之际,浩浩汤汤的人群忽然涌了上来。他们阻住许砚的去路,竟为刀客与女菩萨开辟出一条逃生之道来。
沈沉璧心中一惊,摆出这几日搜集的证据,全部罗列展示在众人面前。
“啪——”
一只泛着恶臭的鸡蛋摔在她的脸上,将沈沉璧打得脑中恍惚。她惊愕地回过头,迎面而来的却是更多的腐叶菜根。
百姓们疯狂地挤在他们四周,眼底汹涌着深渊般的恶意。那些被疾病折磨得瘦骨嶙峋的人,震颤的牙齿痛斥他们的狠毒与无知。
他们的眼里只有盲从暴怒,滔天力气。
仿佛一时间,善恶不分,黑白颠倒,沈沉璧几人却成了千古罪人。
“这些人脑子有病吧。”
上官雪撑开狐毛大氅,将沈沉璧护在自己怀里。他本就身子孱弱,面对此等围堵追打也已是强弩之末。
沈沉璧悲哀地望着眼前癫狂的面目,一股无力感从脚下蔓延。
萧阳的百姓不是病了,而是将谎言当作信仰刻入骨髓。对于这些卑贱如尘埃的百姓,孟婆汤不只是一味良药,更是生活沉入谷底时的精神信仰。
信仰崩塌,无异于抽魂灭魄,是比□□的病痛更深的绝望。
原来他们,都是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