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三人终于冲出重围时,刀客与女菩萨早已不见了踪影,沈沉璧只好先回驿站再做打算。
虽已入春,萧阳的夜间依旧湿冷得很。寒气从床板沁入骨髓,有种刀割般的疼痛。
沈沉璧睡得并不安稳,接连的梦魇令她冷汗涔涔。睡至后半夜时,甚至能听到霍霍的磨刀声。
终究是难以入眠,她便点了一盏油灯,推门走下楼去。
未至天明,院子里却灯火烁烁。驿卒躬身坐在水井旁,手中握着把生锈的老刀。不知磨了多久,他的身旁积了一滩铁锈水,如血般殷红。
听到脚步声,驿卒磨刀的动作蓦地顿住。
“公子这么早就起身了?还是……做了亏心事睡不着?”
他虽以背脊示人,但沈沉璧却能瞥见一缕凛冽的刀光。她按捺住急骤的心跳,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两步。
“奈何川如今事已败露,此处也绝非久留之地。你若想离开萧阳另谋生路,我可以帮你。”
“帮我?你断了所有萧阳百姓的生路,还说要帮我?”
驿卒缓缓侧过脸,白目如灯般刺眼。他咧了咧皲裂的嘴角,黢黑的脸上露出绝望的苦笑。
忽地,他止住笑意,眼底狠厉乍现。
沈沉璧心道不妙,刚想撤退时,一股阴寒的凉风便袭向她的头顶。驿卒手持锈刀,对着她狠狠劈来。
慌乱之中,沈沉璧抄起墙角的破罐子掷去。
瓦罐并未击中驿卒,锈刀却停在了沈沉璧的头顶。
驿卒晃荡了两下身体,瞪圆的白目痛苦地震颤着。他不可思议地低下头,胸前的血窟窿正在往外汩汩淌血。
是一枚暗箭,自驿馆外直直射进他的胸腔。
锈刀“哐啷”落地,驿卒瞬间没了气息。沈沉璧惊魂甫定地望着他的身体在眼前瘫倒,双眉渐渐蹙紧。
射穿驿卒的箭羽上,系着一团牛皮纸。
她解下牛皮纸,借着微弱的烛光低头看去。牛皮纸已被雨水沾湿,水渍下有两行炭灰写就的小字。
“若要知道江卢月为何出现在人名册中,今夜城西义庄,尔独自前往。”
沈沉璧呼吸一屏,指尖攥紧泛黄的纸张。半晌,她才起身往雨夜深处走去。
义庄位于萧阳城最西南,距离驿馆有十几里的路程。若要赶去那里,必须要穿过整座萧阳城。
经过昨日之事,沈沉璧已成为整座城的公敌。因此她不敢骑马前往,只能徒步走过泥泞的街巷。
只是这一路走来,身后似乎总有人跟着。沈沉璧寻了个间隙,闪身隐于道旁的杂物后。
“嘀嗒、嘀嗒……”
脚步声愈走愈近,雨夜里出现了一个头戴斗笠的影子。
沈沉璧屏住呼吸,悄声拿起杂物堆里的棒槌,弓着腰缓缓向那人靠近。还未到近前,那人忽然转过身,苍白如纸的脸惊恐地望着她。
“鬼……鬼啊!”
惊惧的喊声瞬间点燃了几户人家的灯烛,沈沉璧连忙上前捂住他的嘴,将他拖进了身旁的杂物堆内。
“你不在驿馆里待着,鬼鬼祟祟地跟着我作甚?”
“分明是你大半夜的不睡觉溜出门,我是忧心你出事才跟上来的。”
上官雪扒开沈沉璧的手,满目嫌弃地望着她被雨水捻成一绺一绺的头发。沈沉璧这才意识到为何方才他像见了鬼似的,原是自己出门太急,忘了带雨具。
心中正想着,肩上便忽地一沉。
上官雪褪下蓑衣披在她的身上,似是不习惯自己的贴心之举,细长的眉眼又故意露出嫌恶之色。沈沉璧瞥了他一眼,又将蓑衣丢了回去。
“我要去的地方到处都是鬼,你如此胆小还是别去了。”
“你别狗眼看人低,我好歹也是个男人。”
上官雪猛地站起身,挡在沈沉璧的面前。他虽孱弱瘦削,但身型却很高大,因此整个人几乎将沈沉璧包揽其中。
不过,很快他便败下阵来。
沈沉璧仰着头,目光像羽翼般在他的身上来回扫动。她的眼神分明那样寡淡,可他的心湖却泛起从未有过的波澜。
“行了,我知道了。”
沈沉璧推开他,一脸淡然的往外走。她的神情如此平静,令心头突突跳的上官雪愈发恼怒起来,追上去就要同她理论。
可刚走出不远,他便蓦地瘫倒在地。
耳边终于得以清净,沈沉璧呼出一口浊气,转身将上官雪拖进了杂物堆。将他的身子藏好后,她才弹干净指缝间的迷药。
此去是为了个人私事,她不愿将旁人牵扯进来。更何况上官雪的身份……
她敛起双眸,若有所思地望了他一眼,而后走向悠长的街巷。
行至义庄时,雨骤风疾。
阴雨冲刷着门口的黑漆棺木,招魂幡浸泡在泥泞的水塘里,像是无人问津的孤魂野鬼。
刚越过拱形石门,沈沉璧便看到坐在屋檐下的女菩萨。她的身旁停着两方廉价的棺木,棺木里躺着两具僵硬的死尸。